“能不能服银差?往年不都是可以服银差的?”
那官差哼笑一声,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话。
“可以服银差啊,每人五十两银子,你们有吗?五十两买条命,谁要买的?”
杜秀才沉默了,赵村长沉默了,村里人也都沉默了,谁家有五十银子还住村里呢?那都是大老爷大地主,农户人家,一年到头挣个十两银子,便是顶天了!
等官差统计完各户男丁的数量,便被领去村长家招待了,明日一早再去其他村里征兵。
三日后,男丁们村口集合,便出发去跟大部队集合,只给三天收拾的时间。
谢家,此刻也是愁云惨淡,谁去服兵役,成了此时最大的问题,一家人都坐在八仙桌旁围坐着,谢大头也回了家,沉默着,谁也没心思开口说话。
谢老爹年纪大了,定是去不了的,去了便是有去无回。
谢大头和谢二叔……两个人,谢芳草都不喜欢,但若是战乱了,自己还没有武器,没有男丁在身边,确实安全系数会降低一些。
自己虽说手头还有一百五十两,可是这是准备在镇上买铺子的,还有应急的资金,若是出了这钱,买铺子怕便不够了。
还有粮食又涨价了,往后又是大问题,没有银钱在身上,实在是不安的紧。
谢大头瞧一瞧谢老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艰难开口,“爹,要不我去吧,我是大哥,我去。”
谢二头眼睛一亮,但很快低下头来,再开口已是悲伤的语气。
“爹,不如把家里的贵重物品卖了,凑一凑,凑个五十两来,对,还有那手套的法子,也卖了!总能凑够!若是实在凑不够,再叫大哥去!”
谢大头瞧一眼谢二头,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弟弟,原来二头竟都没想过自己去!
那爹呢,娘呢?是不是也都默认了自己去?在生死面前,谢大头第一次看穿了弟弟的本性,也忍不住怀疑起了爹娘的偏向。
第54章
这厢为着谁去服兵役,谢大头和谢二头起了龌龊,谢大头虽没明说,但眼里的失望,是个人也能看的明明白白。
最终谢老爹拿了他做棺材板的钱,又要两家各出了十两银子,凑够了五十两,这次也是掏空了家里所有的钱,两兄弟才算保住了脸面,没闹翻来,但心里也自此留了疙瘩。
小集村的别家也是没好到哪里去,等官差第四日来,才发现原本要去的二十人,只剩下十人,另有三家是凑了五十两银子出来。
原本要服役的男丁,藏的藏,逃的逃,家里只剩下妇人和孩子,还有半死不活的老爹老娘。
官差气的狠了,叫人把逃的几家,粮食都抢了,房子也砸个破烂,村里人也不敢拦着。
只苦了被留下的妇人们,死咽下这悲苦的泪,只为着丈夫留下一条命来,费心操持这破烂的家,和破烂的人生。
后面谢芳草才知道,有的男丁,是藏到山里去,有的则是直接去投了贼寇去。
但总归,这样一来,村里的青壮更是少的可怜,只剩下没啥战斗力的女娘,小孩,还有老弱病残。
许二哥,也在服役的名录里,他倒是想逃,但能逃到哪去呢?家里连逃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许老娘哭瞎了眼,只说家里误了他,许桂花忍着脚心的疼,仍是追着走了半里路,去了槐树下送许二哥。
许二哥忍着泪儿,交代许桂花和许二嫂,好好照看许老娘,又特意跟许桂花说,“桂花,哥哥对不住你,不该给你缠脚的,你瞧,你疼的。”
“哥,我不疼,哥……你定要回来……”
许桂花一双眼哭的红红,只觉得满心里都是苦滋味,像吞了一整颗黄连,爹去了,如今哥哥又要去打仗,生死不知,只说会帮哥哥照看好家里,定等哥哥回来。
许二嫂勉力挤出笑来,却是爆了个大消息,“二哥儿,我应是有了,等你回来,儿子要叫爹呢!”
许二哥被巨大的惊喜砸中,面皮泛起激动来,连连道好,官差催了几催,许二哥终是背上包袱,跟着官差,走了去,走去未知的世界,也走向未知的命运。
等九月底,水稻快收割时,小集村的干旱越发严重,因要时常灌溉水稻,这河里的水,便用的格外快些。
这还是每家每户节省着用水,若不然,怕是平日里连口水,都喝不上了。
往日里清澈见底的小河,如今只剩下快要裸露的河床,河底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偶尔有几只干渴的小鱼在泥泞中挣扎。
河岸边,曾经郁郁葱葱的柳树,现在叶子都蜷缩起来,无力地垂向地面。
田野里,原本肥沃的土地如今变得干硬,裂缝纵横交错,像是大地的皱纹。
这些裂缝深不见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干旱的残酷。
村里人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片片裂开的土地,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忧虑。
村里的牲畜也受到了干旱的影响。牛羊们在干涸的草地上寻找着稀疏的草料,它们的叫声显得无力而沙哑。村民们不得不走更远的路,去找寻水源,以确保牲畜能够喝上水。
等水稻收割下来,又是一个噩耗来临,水稻许多空穗,产量减少了四分之一。本以为朝廷会减免赋税,却没想朝廷根本不管,仍是按照原先的三分,交秋粮税。
等到交完秋粮税,已是十月底,小集村的村民,日子越发艰难起来,食不果腹,好为后面做准备。
各家女娘们,开始去山里找些能吃的来。
山上的泉水,也有了干枯的迹象,村长说一直找不到挖井人,挖井这事便搁置了下来。
周氏如今月份大了,便没再去摆摊了,谢芳草想着还是在镇上盘个铺子,这日,谢芳草跟谢老爹去了镇上,准备先去干娘方氏那问问,然后找中人帮忙看铺子,顺便问问挖井人的情况。
总归,能多活一日便多活一日吧。
第55章
却说方氏正在铺子里忙着交代事情,因着县里也开了绸缎铺子,方氏已是跟谢芳草许久不见。
这下见了,先是笑眯眯的给谢老爹拿了好茶水喝,又将谢芳草带了内室去。
方氏将谢芳草搂到怀里,亲亲热热的说一回话,又叫伙计去拿了专门从县里带的糕点给谢芳草吃。
又说在县里自家绸缎铺里,有十分时兴的衣裳,别家小娘子穿上身都十分好看,料想谢芳草穿着定更好看,便专给谢芳草带了两套。
谢芳草身量高,又正是抽条的时候,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呐。
方氏有心,知晓谢芳草喜欢绿色,便带了一身烟绿色的襦裙,又加一套浅粉色的,谢芳草去内室换了,却是正正好,谢芳草本就一身少年气,烟绿色更是衬得人清冷高雅。
方氏见了眼里一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芳草穿上这烟绿色的襦裙,真是如同春日里的一抹新绿,清新脱俗。
谢芳草下巴微微一抬,瓜子脸上满是坚韧,眼睛清亮的看一眼方氏,把个方氏都看呆了,只觉得谢芳草确实比所有小娘子都更加适合这烟绿色,真对了那诗里写的有美人兮,婉如清扬。
谢芳草又换上粉色的襦裙,那浅粉色,如同初绽的桃花,温柔可人,又变成邻家的活泼妹妹。
谢芳草轻轻转了个身,裙摆随之轻轻摆动,又回眸一笑,也好看极了。
方氏在一旁连连夸赞,眼里满是开心和宠溺,谢芳草也觉得这两套衣裳都十分好看,又更感叹方氏的用心。
虽则商人重利,两人都是基于商业合作才能走到现在,但谢芳草觉得方氏对自己,确实十分好了,许多事本可以不做,但做了,就更让人感念。
人心易变,但用心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谢芳草不想断了这个干娘,也在心里下定决心,真正将方氏当成自己亲人对待。
等谢芳草换完衣裳回来,这才说回正事。
谢芳草说自己想盘个铺子,专门做女娘的手工艺品,想问问干娘知不知道如今铺子的价格,又问哪家中人做事靠谱些,自己也好省些心来。
方氏低头,细细思索片刻,谢芳草以为方氏不大了解,却见方氏又抬起头来,直直看着谢芳草,说道。
“我的儿,我这铺子,你看着如何?”
谢芳草吓一跳,忙问,“干娘,可是出了何事?若是银钱不凑手,我这还有些,上回你给我的一百两银子,我还没动呐,你要的话,我马上便家去给你拿来,这铺子是你的心血,可不能卖了去!”
方氏一听就知道谢芳草想岔了,但心里既唏嘘又感动,哪有人上赶着报家底的?
芳草这孩子,就是实诚,自己也算是没看错人,没白疼她,心里又引出些许的疼来,这么好的孩子,自己往后怕是见不了几面了。
打起精神,又细细解释道,“县里的铺子越发红火,镇上总归人流量有限,自己精力也有限,我往后准备在县里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