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醉未醉，朝柳双娥勾了勾手指：“过来。”
她一步步靠过去，直到二人的距离只剩那张空荡荡的案几。
纪蒙尘的手指修长，经年握笔，中指亦长了老茧。他只是勾住柳双娥的下巴，轻轻捏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很聪明。”
她两只手僵硬地撑在桌沿，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灼热的目光让人心里不舒服，被人直勾勾盯着的感觉并不好。
她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笑道：“臣女雕虫薄技而已，关键还要仰仗陛下英明决断。”
第34章 春山
“以你之聪慧，若能入朝为官，是极大的幸事，”纪蒙尘眼里的光亮顷刻间暗下来，亦松开了手，“可惜是个女儿身。”
“女子亦可入朝为官，是前朝就有的先例。”
不过入朝为官大多为史馆修撰，地位不高，也说不上什么话来。历朝历代也并非未出过女相，不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屈指可数。
说穿了还是要看家族势力，一个女子再有才华，即便是独占九斗，没有庞大的势力打底，担任要职也须千辛万苦。
纪蒙尘斟酌道：“你若想入朝议政，也并非难事。”
她柳家小女，是皇后之妹，是蓬莱郡主。这世族小姐之中，再也找不到身份更尊贵的了。若柳双娥当真有此意，纪蒙尘会很乐意许她个一官半职。
但她只是摇头：“臣女意不在庙堂之高，要让陛下失望了。”
“朕记得，你小时曾说，将来要当个正直的好官，为万世开太平？”
“臣女幼时无心之言，陛下也记得这样清楚。”
纪蒙尘叹了口气：“原来你志向不在于此。”
有的。原来是有的。
乱世之中，于街道上瞧见饿死的身躯，谁又不会为之动容？
年少时，谁又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足以让整个天下风云变幻？
那时她年幼无知，以为自己作为高门贵女，家族荣耀满门，只要想，便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于是她积极入世，对所有人心生怜悯。
直到姐姐死了。
她连至亲之人都无法保全，何谈为万世开太平？
这都中乱得很。若不是突然被留在宫里，若不是为自己在太子那找好了后路，若没有这一副相似的容颜，姐姐孝期一过，她便会带着全家人回到家乡。
然而柳双娥也只是点头，轻笑道：“是呢。臣女胸无大志，只想逍遥快活，身无一物。”
“和朕聊聊春山吧。”
“陛下对姐姐的好，臣女一直看在眼里。说一句冒犯的话，陛下为什么喜欢姐姐呢？姐姐的相貌并非一等一的好，才华也没有冠绝国中。”
不仅如此，柳春山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恣肆。女子地位再高，于乱世之中四处闯荡，也需要一番勇气。
她实在算不上标准的大家闺秀，不过后来成了皇后，逐渐将自己生硬地套进了这个模具而已。
纪蒙尘迟疑道：“她对朕很好。”
“普天之下，谁敢对陛下不好呢？”
“这不一样，”他摇头，“你应当知道，我出身并不高贵。昔日国子监中，未曾有人将我放在眼里。唯有她，对我很好。”
姐姐的确对他很好。只是姐姐对所有人都很好，又哪来的区别对待呢？
柳双娥腹诽道。
“那在陛下心中，姐姐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她是我的妻子。”
“陛下早前，已有发妻。”
纪蒙尘顿了一下，眼神冷了下来：“你怎知？”
脱口便是后悔。
柳双娥怎会不知？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可是暗流涌动，她与纪云宴走得那样近，又怎会懵懵懂懂。
柳双娥并不怕：“太子殿下曾对臣女提及此事。”
“朕不会管他的死活。”
“陛下不喜太子殿下，是发妻的缘故吗，”柳双娥眸子里的光倏的落下来，微微上挑的眉毛掩盖不住她的笑意，“呀，臣女失言了，还望陛下恕罪。”
“你会有机会知道的，朕会亲口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如今为时尚早。
纪蒙尘继续问：“那她在你心中，又是什么样的人？”
“陛下知道的，臣女自小没了娘亲，与我而言，姐姐亦姐亦母。”
她带着自己到处去溜达，半夜一身泥回家，时常被爹爹和大哥逮个正着。等再长大一些，柳双娥就被抓着念书，柳春山也愈发正经，时常把她从荒郊野外抓回学堂去。
她甚至还为此赌气过。
不过还没等气消，没等她抱着姐姐的身子撒娇，没等姐姐略带嫌弃却又极为疼爱地抱过她，姐姐就嫁人了。
再见到，她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夫人。
纪夫人。
难听死了。
没两年，又成了皇后。便只能在每次宫宴上，远远地望一眼。有时也会传她入宫陪伴，也说不上几句话。总是嘱咐自己几句，便到了时间。
柳双娥轻轻捏着自己的虎口，神色落寞：“暗香浮动月黄昏。姐姐就是那道，臣女抓不住的暗香。”
他慨然道：“如果春山还在，便好了。”
柳双娥否认道：“沉溺于过去，百害而无一利。陛下，斯人已去，不可沉湎。”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