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殿内的娄雨生和江鸿不知道外头情景,只觉整座大殿都在微微发颤。外头交手之声震天,床榻上的惊春却仍双目紧闭,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指尖时不时痉挛般地抽一下,像是在无声挣扎。
“再这样下去不行啊!”江鸿急得在殿中转来转去,“我们得立马带惊春走,错过机会我们都是死路一条,我死在这儿无所谓,可若是因为我连累了惊春,如何对得起外面的诸位前辈?”
娄雨生望着惊春苍白的脸色,咬咬牙,正欲再尝试替她稳住经脉,若是这回还不见效,她就和江鸿带惊春逃走。
只是她刚一伸手,就见长阳剑微微震动起来,暗金色纹路自剑身深处一点点亮了起来。
江鸿亦被长阳剑的异样吸引,不自觉走近床榻旁,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解与震惊。
此时惊春的识海之中正雷光阵阵。
先前的黑雾翻滚如潮,缠着她的四肢百骸,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拖进最深的泥沼,将她吃抹干净。
惊春手握长阳剑,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疼,连喘气都费劲,可她仍旧在黑雾中挣扎着,想要寻出一条生路。
叶昭离立在高处,一副冷冷清清漠不关己的模样,“还愣着做什么?等着这些阴毒爬满你全身,再把你炼成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外头那些人可都是在拿命给你铺路呢,你师父,你爹,那些个长辈,还有两个小娃娃,都等着你呢!你若是成不了,你们就得去地府见面了。”
惊春咬牙,手中长阳剑一抬,剑锋劈开一片黑雾,却又很快被新的雾气填满,怎么也斩不断。
“不对。”她喘息着退后半步,“这黑雾有古怪,我得另想法子破局才行。”
“总算还有点脑子。”叶昭离抬手一指,“它们扎根在你经脉里,外头的只是表象。你若只顾着劈这虚无的黑雾,自然永远也劈不完。”
那翻滚黑雾之中,忽然又走出一道极淡的青色身影。
“师兄……”
孔兰舟比先前更淡了些,仿佛惊春吹口气,他就会瞬间消散,他眼底那点温和仍旧不变。
他望着惊春,轻声道:“阿福,你一直使着大椿剑法的招式,却还未真正明白那最后一式。”
惊春鼻尖一酸,“师兄,你都这副摸样了,还来给我讲剑?”
“正因为我如今只能陪你走到这里,才更要告诉你。”孔兰舟的声音轻极了,“那最后一招不在快,不在狠,而是在生与死之间的那一线转机。你要斩的不是这无穷无尽的黑雾,而是藏在这片黑雾底下、夺你生机的根源。”
惊春怔了怔,一时间没接上他的话。
她自幼练剑,最早只是为了护住师父和师兄,后来想替积玉峰争口气,再后来,师父失踪,她和师兄被迫流亡,她一心练剑,是想把那些欺辱他们的人一个个都斩杀干净。
她的剑向来是猛的、快的、凶的,却极少有今日这样,逼得她不得不静下来,去看那一层层黑雾之下真正的东西。
“阿福。”孔兰舟望着她,眼里满是信任,“你做得到。”
短短四字,像是一把火,猛地将她胸腔里那股沉闷感烧穿。
惊春抬手抹了把脸,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当然做得到。” 我必须做得到。
她长阳剑横于身前,闭上眼,将周遭那些刺耳的风声、雷声、哭喊声都压下去,只去感受自己经脉深处那一道道阴冷蜿蜒的气息。
良久,她忽然睁眼。
长剑一转,第一剑并未斩向眼前,而是反手刺向脚下虚空。
“嗤——”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骤然刺穿,漏气声响起,大片黑雾瞬间被震散,露出其下暗红色的细长脉络,那些脉络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如腐烂树根一般,直通识海深处。
叶昭离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赞许,“就是它,还等什么!”
惊春再不迟疑,身形如电,长剑连出。
第二剑断其支脉,第三剑破其毒核,第四剑直斩最深处那一截主根。每一剑落下,识海上空便有一道雷霆应声而降,与剑锋一并砸落。
她越斩越快,越斩越稳,先前缠得她几乎无法喘息的黑雾终于被劈得四分五裂,她的身形也越来越轻快。
外头床榻上的惊春肉身亦开始微微抽搐,原本苍白得近乎发灰的脸色,慢慢泛起一层微红。娄雨生见状,立刻取出丹药化开,点在她心口与眉心,替她引住那股乱冲的灵力。
“要醒了。”娄雨生低声道,“外头诸位请再撑一撑。”
偏殿之外,金啸骅一掌逼退唐露白,转身又与蒲如许对上一击,二人灵力相撞,爆出惊天巨响。蒲如许连退数步,唇角溢血,金啸骅却只是袖袍微乱,脸上甚至浮起一抹快意。
“蒲如许,你如今这点本事,也敢站在老夫面前叫嚣?”
蒲如许抬手擦去血迹,嗤笑一声,“我修为不如你,却至少活得像个人。哪像你,披着张人皮,里头装的全是臭了几百年的脏东西。”
金啸骅脸色微沉,浑浊眼底掠过一丝阴毒。
“既如此,那老夫今日便先送你上路,再将你那两个徒弟做成药引。你那小徒弟能吸纳魔气,正好替老夫补上最后那一道缺口!”
“你做梦!”
一声清叱骤然自偏殿内传出,下一瞬,殿门轰然洞开。
惊春一身冷汗,衣衫粘身,唇边尚带血色,却已执剑立在门前。她周身灵力翻涌,黑气与雷光交缠,竟比受伤之前还要更盛几分,尤其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是刚从雷火里生生走出来。
长阳剑在她掌中轻轻一震,孔兰舟残存的那缕神识像是借着剑意回应了她。
惊春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金啸骅,冷眼道:“老东西,你不是想找我么?我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诛尽邪魔故人归
金啸骅眯眼打量她, 忽然冷笑,“命倒是硬。可惜醒过来,也不过是再死一次。”
“那你来试试我这个‘死人’的本事。”
惊春话音未落, 整个人已消失在原地。
惊雷闪!
她的速度比先前更快,几乎只留下一道细白电痕, 叫人看不清踪影。
金啸骅心头一紧, 翻掌去挡, 可长阳剑已然从他袖侧擦过,带出一小串血珠。
虽只是皮肉小伤,却也足够叫人震惊——毕竟自他现身以来, 还无人能伤到他。
“好!”段长风大笑一声,满身热血都被激了出来,“我就知道我女儿没那么容易死!”
“还不来助我!”惊春百忙之中还不忘回嘴。
嘴上虽在呛人, 她手上却半分不停。
长阳剑嗡鸣不止, 剑上火纹与雷光齐亮,孔兰舟残留其中的神识像是也与她心意相通,叫她每一剑都比从前更稳、更快、更准。
“阿福, 接第九式后半段!”识海中, 孔兰舟的声音清晰传来。
惊春几乎本能般地转腕回身,斜挑直取金啸骅肋下。
那剑势并不花哨,却偏偏正卡在他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际,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
“好剑法。”三长老看得心神俱震, 竟不由自主赞了一声。
他这一生见过不少好苗子,可像惊春这般在生死厮杀中还能临阵悟剑的,实在罕见。
只是金啸骅终究修为深厚,不过片刻便稳住局势。他袖袍一翻,漫天黑气化作数百尖锥, 齐齐朝惊春刺去。
可惊春不仅不惧,反而还迎着那黑锥一剑劈上高空。
“春来——惊雷生!”
这一剑斩出,天空轰然应和。原本沉沉压着的乌云竟疯狂旋转起来,其中紫雷翻滚,像是被人一把扯下。
叶昭离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冷冷响起:“最后一式,不是向人借雷,而是你自己做那道雷。”
惊春心头一震,所有剑意于刹那间融会贯通。
她这些年的委屈、不甘、怨恨、执念,连同孔兰舟留在剑中的残念,蒲如许藏了半生的冤屈,尽数汇于这一剑之中。
“老东西,”她仰头望向金啸骅,声音清亮如雷,“你欠我积玉峰的,今日一并还来!”
九天雷霆应声而落。
金啸骅脸色终于变了,他顾不得自己老祖身份,连连掐诀张开数十重护罩,将自己与大长老同时护住。
可那雷并非凡雷,而是引动了惊春体内雷法、叶昭离残魂与长阳剑剑灵共同所成的诛邪之雷。
第一道雷落,护罩碎了三层。
第二道雷落,金啸骅衣袍焦黑,嘴角溢血,大长老一脸急切,想要护住父亲,却不想金啸骅竟直接伸手向他,硬生生吸走他的全部修为,将其变为干尸。
第三道雷落时,蒲如许、许岚、唐露白、段长风、慕木几人同时出手,将他死死困于雷阵中央,再不给他半分遁逃之机。
金啸骅终于慌了,凄厉怒吼:“你们敢!老夫若死,天岳宗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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