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贞无言,沉吟半晌启唇轻语:“你能不能别贴着我耳朵说话。”
她说话呵出的气喷在他耳边密密麻麻的痒,像根羽毛挠他脖颈,又像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后背也跟着湿漉漉地发黏。
距离太近,容易萌生其他念头。
茱青不懂为何说话也不行,歪头盯着他看,翊贞神情不再温和,好像真的在生气,凶巴巴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硬是将茱青逼退,她又挪动椅子坐回了原本位置。
翊贞说话算数,螃蟹上桌时给茱青剥了满满一小碟蟹黄,又耐心剔出蟹肉。
螃蟹有定额,每人两只,茱青吃完自己的意犹未尽,频频看向翊贞手里那只。
翊贞把碟子推给她:“分你一个。”
“您吃吧,我就看看。”茱青很想吃,但人不可贪心,她看着就行。
翊贞轻笑:“口水都要掉桌子上了,快吃吧,要凉了。”
有师父就是好呀,茱青开心地眉毛都在跳舞。
翊贞纵她,又担心她吃多了太寒,倒出一杯暖好的黄酒给她驱寒。
她可真好哄,刚被凶完转头就忘,别人对她稍微好一点,她便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不过就是碟螃蟹,有必要高兴地摇头晃脑么。
翊贞瞧着茱青入了神,暗暗庆幸。
还好她不是凡人,还好她永远不会嫁人,倘若哪天她真的爱上别人,他只怕会疯,会撕碎那个把她从他身边抢走的男人。
茱青既不属于他,也不会属于任何人。
“师父。”茱青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她并未发现翊贞的失神,“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天快暗了,戏台那边还有两场戏,赴宴的客人大都去看戏,无人在意他们的行踪。
思绪被打断,恍惚的翊贞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顺嘴就答应了。
太阳的余晖逐渐散去,今夜虽不是满月,万里无云,月光也还明亮,蓝家花园挂满明瓦灯笼,保管来赴宴的客人不会失足扭伤或跌进水里。
茱青认路,蓝家下人看到是熟面孔也没人多话,一路畅通无阻。
院门没有挂锁,茱青轻轻推开门,阿瑞好像不在。
今夜蓝家热闹非凡,园子里又排了戏,想必阿瑞也去看热闹了。
蓝子羽房间没有点灯,房门依旧从外锁着,若是她一个人,她肯定选择翻窗户进,今日翊贞也跟着来,翻窗户不雅观,茱青手指微动,门锁哗啦一下应声而开。
翊贞哼了一声,抬脚进屋。
天气凉爽,蓝子羽房间没了夏天那股闷热的霉味,茱青点亮油灯,找了一圈才在床脚找到蓝子羽。
没有毒药暗害,他身体壮实了些,脸上有了红润的颜色。
只是依旧病殃殃的,没什么精神。
茱青欣慰道:“总算能好起来了。”
翊贞三指搭在蓝子羽手腕,眉头越皱越深:“不,他还是被下毒了。”
“怎么可能?”茱青道,“我一共换过两次药,按照分量,能坚持到现在啊。”
翊贞道:“有没有一种解释,他的情况没有更糟,阿瑞怕受惩罚增加了药量,两次的药是坚持不到现在的,他还拿过第三次药,最后一次你不知道没有换,蓝子羽还是喝了有毒的药。”
这帮人真可恨!
茱青咬牙切齿骂了两声,现在生气也于事无补,救人要紧。
蓝无双所言不虚,蓝子羽的确是风寒,他没及时得到医治,正是最难熬的时候。
好在来之前拿了药,茱青拍拍蓝子羽的肩,他没醒,茱青又用力晃了两下他才睁开眼,防备地看着来人,看清是茱青的瞬间眼里有了光亮,挤出一个艰难的笑:“是你啊。”
他挣扎着要起来,茱青忙按住他,把药塞他嘴里:“等着我去拿水。”
茱青去倒水,蓝子羽这才看见她背后隐匿在黑暗里的翊贞,四目相对,蓝子羽又恢复了警惕。
“就剩一口水了,凑合喝吧。”茱青道,“你别害怕,他是我师父,人可好了,以前也来看过你,他还给你换过衣服呢。”
蓝子羽听到是茱青的师父松懈下来,听到翊贞给他换过衣服又绷紧了身子。
蓝子羽精力到底有限,说了几句话又犯困了,茱青只好先离开。
还没到院门口,外面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这样出去肯定叫人看见,茱青急中生智,拉着翊贞快速跑到墙边的角落藏好,这里月光照不到黑漆漆一片,没人能看得到。
听脚步来了两个人,一开口茱青已经知道他们是谁。
蓝无双道:“老二怎么样了。”
阿瑞道:“活不长久了,道长的药灵着呢。”
蓝无双道:“也是我心慈手软,让老二这么病病歪歪地多活了十几年。”
阿瑞:“这是大公子心慈。”
蓝无双道:“别说没用的,老三带回来的那师徒两个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他们是个大麻烦,绝对不能留。”
阿瑞道:“您打算怎么办?”
蓝无双冷笑:“他们送小雯的生辰礼中不是有一包桂花方糕吗,小雯尊敬长辈,把桂花方糕送给二叔享用,竟意外毒死了二叔。”
阿瑞:“这能行吗?”
“当然可以,老两口明日要去城外净慈寺上香,等他们回来老二的尸身已经处理干净了,再解决那两个,对外说畏罪自杀,两个外乡人,没人会在意他们。”
蓝无双对自己的计划有十足的把握,嘱咐了几句“看管好蓝子羽”的话便走了。
主仆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茱青躲在角落,气得浑身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茱青气冲冲忍了一路, 忍到回房才狠狠骂道:“蓝无双这个王八蛋,看着人模人样,心怎么这么狠, 那可是他亲弟弟!”
翊贞也气,但比起茱青的咬牙切齿, 他的隐怒完全看不出来像是在生气,他倒了杯茶给她:“消消气。”
“他明天就要动手了师父,还要拿我们买的点心当凶器!”桂花方糕是她特意给小雯买的, 玉奴说小雯喜欢吃缘香斋的糕点,那家铺子生意红火,桂花方糕三天才做一次,她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房间太暗,翊贞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拿了火折子慢悠悠点蜡烛,不急不躁:“你之前不是还担心万一蓝无双动手太快我们来不及吗,这不正好, 轻而易举就知道他想什么时候行动,用什么方法, 比我们自己瞎琢磨方便,还省得你来回跑。”
翊贞的话仿佛有能让人安静的作用,茱青汹涌的怒火逐渐平息, 她接过翊贞手里的火折子, 点亮窗角的两根蜡烛:“蓝无双明天就要下手了,师父有什么打算吗?”
翊贞沉吟片刻,戳破蓝无双的计谋不难,重要的是要让蓝氏夫妇认清长子的真面目,对蓝子羽加以保护, 否则蓝子羽的处境会更糟糕。
他招手叫茱青坐她身边,在她耳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茱青一句句听着,露出欣喜之色,眼睛亮了一下,对翊贞更加佩服:“师父放心,我现在就去办。”
净慈寺香火旺盛,坐落在城外西南四十里的山腰,想要在天黑前赶回来就得早点出发,蓝氏夫妇选的日子不太好,一大早便阴云密布,不甚晴朗。
上香要带的供奉已经全部搬上马车,玉奴和蓝无双的妻女陪同前往,众人坐上马车准备出发,蓝无双俨然一副孝子模样,担忧不已:“天气不好,母亲要不改日再去上香,儿子实在担心。”
蓝夫人笑道:“无妨,这一路都是平坦的,我们早去早回,家里辛苦你照看了。”
蓝无双道:“那母亲一路小心,有什么事传个信回来。”
蓝夫人点点头,合上帘子。
目送马车消失在视线中,马车也确确实实出了城,蓝无双担心的神情变得冷漠,他环顾四周,过路的做买卖的一切如旧,没有什么异常。
蓝无双转头进门。
贴身小厮阿荣已备好下了毒的桂花方糕,放在食盒里,在去蓝子羽院子的必经之路等蓝无双。
蓝无双是蓝家长子,在玉奴回家之前,蓝家所有人都认定他是蓝家产业唯一的继承人,他在蓝家已有不少眼线。
尽管如此,毒害蓝子羽这件事他还是不敢声张,只带了阿瑞与阿荣,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蓝氏夫妇离家,天气阴沉使得人昏昏欲睡,跟去伺候的人走了,其余的下人精神松懈,大多在偷懒打盹,蓝无双一路没有碰到任何人。
阿瑞早早在院中等候,他素来苛待蓝子羽如喝水吃饭般简单,今日要活生生毒杀他,却有些惴惴不安。
他在想是不是要偷偷给老爷夫人通个信,又害怕蓝无双知道,心里七上八下之际,蓝无双已站在他面前,道:“开门。”
阿瑞开了门,垂手站在一旁。
蓝无双无意瞟见他慌张的神色,鼻翼微动,嗤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在院里等着,阿荣跟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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