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就像是小毅马上就要某种东西吞噬了。
但当他们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小毅就像是忽然悬崖勒马了一般,从纯黑双眼蔓延出来的黑色未知物质快速褪去,恢复了正常。
快得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他们的错觉。
小毅像是没反应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青葵试探着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我们,有什么能帮上你吗?”
纪殊关切担忧地看着他,只要他开口,就马上会行动起来。
起初小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中有他们看不懂的情绪,直到他眨了一下眼睛,泪水忽然涌现,像是失控了一般疯狂从眼眶中涌出。
这是一种无声,却又很汹涌的哭泣。
汹涌到只不过几次眨眼,他的脑袋边上就汇聚了一小滩水渍。
顾青葵和纪殊一下子都懵住了。
完全没想到小毅会有这个反应。
他们也正像之前那样,总有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无措感。
小毅看起来不像是会发生什么变异,进而伤害到他们的样子。
这局面应当是利好他们的,但他们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顾青葵在繁乱的思绪中,勉强进行了一些分析,思考着小毅是不是已经恢复了真实的记忆。
这些真实的记忆冲击太大了,才会击溃他的精神防线?
如果他的心理防线几近崩溃,已经是跌入黑暗之际,那又是什么让他及时刹停?
又或者说,他现在真的是恢复正常了吗?
不会变成人类模样,内在却是怪物吧?
若内在成为了怪物,那他……也不会在与他们目光相触之时,突然泪崩吧?
这些繁杂的思绪并没有影响顾青葵表达对小毅的担忧和关心,她的眼神没有变过。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否能算是一种温柔,在小毅泪崩的这时刻,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陪伴在他左右。
泪水汇聚越来越多,几乎要把小毅的头发浸湿,这个时候小毅才终于抬手擦了一把脸,动作有些粗暴,把泪水拭去。
他们静静等着他主动开口。
小毅也确实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开始向他们坦露心声。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来之后,才感觉,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所以感觉很痛,痛得我想要马上死去,不想再苟活。
“明明感觉一切好像发生在昨天,但我也知道我已经孤独了很久很久,我一个人在这里承受了千种万种折磨。
“阿九哥,你说的对。我最初听到那道声音,我的第一想法是想要报仇,我想为爸妈和妹妹报仇,让他们简单死去太便宜他们了,所以我想要让他们的精神经受漫长的折磨。
“这就是这些虚拟精神世界存在的意义,我要困住他们的意识,让他们在虚拟精神世界里经受所有残酷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所提到的那道声音,或许就是邪神的跨维度传话,或许还对他进行了一些蛊惑。
不管如何,他召来的恩赐,是要在虚拟世界里折磨人的,所以哪怕是他本人,被困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如愿。
他说,他一开始是可以去到别人所处的虚拟精神世界的,他是想看到仇人承受精神折磨。
看着他们想死不能死,想活活不好,然后不断重复悲惨,一次次重来以为会有新的希望,实际上迎接更沉重的绝望,他确实很畅快。
但是这种畅快很快就被空虚取代,他才发现他真正想要的,只是想让一家人都好好的,妈妈的病好了,爸爸的工作越来越稳定,他们一家仍旧过着平淡温馨的生活。
他疯狂怀念着曾经艰苦却温馨的家庭生活,想念爸妈做的饭菜,想念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热气腾腾的饭菜,想念教妹妹写作业的恼怒日常……
家人的所有一切他都怀念,他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许报仇这样的愿望,他应该许愿让一切都没有发生,应该许愿让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可他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被报复的不只限于他的仇人,还有很多曾经帮助过他们家人好人,一些他不应该伤害的人,也都无一例外地受到了牵连。
他备受良心谴责,但当时他选择了逃避,他觉得他也是没有办法,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这样的……
他回到他的虚拟精神世界,以为他是召来一切的人,以为拥有这层身份的自己,可以在这个愿望机制下拥有一些豁免权。
哪怕是假的,他想要成就圆满结局。
只要是圆满结局,他心甘情愿沉浸其中。
然而结果却是他从未如愿过,结局也从未圆满过。
在无数次的重来循环中,他的真实记忆也遭受冲刷,变得混乱,真实记忆被虚幻的记忆取代,忘记了真实的过去,只有部分情感留存下来,支撑着他。
真实的记忆被冲刷褪色,复仇情绪也淡去,他的执着只剩下改变家人的结局,让家人都活下来。
问题是现在他恢复了真实记忆和认知,这里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以及顾青葵和纪殊的意识仍旧被困在这个虚拟的精神世界里。
所以想要通过恢复真实记忆来促使现实中的苏醒,这个办法是要排除了。
再结合小毅吐露心声所表现出来的执念,顾青葵和纪殊都有了新的思路。
恐怕让小毅苏醒真正的办法,更可能是实现他的想要圆满结局的愿望。
小毅已经独自一人努力了很久很多次,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顾青葵和纪殊也不确定如果有他们的帮忙,是否就能够有所改变,但他们接下来肯定不能再继续旁观了。
至少先做了再说吧。
有了这个猜测之后,顾青葵和纪殊也将小毅扶了起来,向他说明了他们的这个猜想。
小毅狠哭过一场,看起来有些狼狈,随手撩起衣服下摆胡乱擦拭眼睛,泪痕拭去了一些,更多的却是糊到了脸上,还把脸抹出一道道红痕。
这里是虚假的世界,只能说这个虚假世界的模拟算法还挺真实的。
听了两人的解释,小毅却没有立即恢复精神,像是跌倒太多次,已经丧失了重新站起来的信心。
他叹气道,“我也希望离开这里的办法正如你们所猜,但是……我们现在都知道,这个虚拟精神世界存在的目的就是给予人精神折磨,我也不例外。
“我也已经尝试过那么多次,那么长时间了,我不觉得多了你们两个人帮忙,事情就会有转机。”
顾青葵道:“反正先试试呗,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了,气馁也太早了。”
纪殊也说,“就算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你自己一个人支撑这么久了,难道不想试试有人帮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小毅的犹豫本就不是很坚定,两人两句劝说,就轻易将他说服了。
他吸了吸气,“好……七瓜姐,阿九哥,你们说得对,我刚才可能有点钻牛角尖了。不管如何,我们都可以先试试。”
这样把他劝服了,顾青葵和纪殊都有点意外,他们其实还酝酿了更多劝说话术。
没想到小毅并没有那么顽固。
或许他们先前采取了真诚的策略,多少有点作用,至少获取了小毅的一点信任。
顾青葵和纪殊也趁热打铁,马上就开始进入下一个话题,商讨目前的状况,和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这次的循环开始已经有好一会了。
按正常时间进度,小毅的爸妈应该早就从医院回来了。
小毅也早就应该接到他爸妈打来的电话。
但是或许是因为这次是一次特殊情况,这些本来每次循环都会发生的事情,在先前的时间里并没有发生。
在他们两人跟小毅接触的期间,这里的时间就像是暂停了流动,现在他们三人达成了一致意见后,时间才继续流转,事件才开始推动。
所以他们刚刚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讨论完毕,小毅的手机就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小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啊……我爸妈的电话,现在才来。”
顾青葵和纪殊则是看他手机上的时间。
顾青葵推测着道:“好像时间……跟以前无数次是对得上的。在我们接触的期间,这个虚拟世界的时间没有在往前走吗?”
小毅本来都要接听电话了,听到顾青葵的话也留意了一下时间,惊讶道:“还真是……好像有点奇怪,但是想想这里是一个虚假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奇怪了。”
纪殊道,“你先接电话吧。”
小毅接听了电话,在之前两人对小毅的观察之中,他们都是远远暗中看着小毅接电话,这还是第一次站在他的旁边,直接看着他通过电话和父母沟通。
哪怕这通电话小毅已经接听过无数次,小毅却没有一丝烦腻,他依旧像是第一次接听这通电话的时候,很懂事,又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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