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按一个地方,他都会问栗嘉蓝的感觉。
栗嘉蓝眼睫微闪,答得语焉不详,好像就没有不感觉到痛的地方。
池延允蹙眉提醒道:“不要闹了。”
“我哪有闹?”
栗嘉蓝没有看池延允,一只手挣脱他的桎梏,将这侧的车窗降落一下。
夜风柔和,从窗洞滑进来,无声无息地充填着车厢,淡黄色的阅读灯被池延允遮住了,影子落在栗嘉蓝的身上。
她很不寻常地感觉到一丝异样,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里轻轻屏住了呼吸。
池延允察觉到她的情绪,意外道:“我以为你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防。但是你总是把我们的身份定错,你记住,我现在是医生,你是病人。”
“什么啊?”栗嘉蓝不承认,索性另一只手也挣开,平放在身侧。
她就那么仰坐着,完全不设防的样子,显示自己就是一滩静水,池延允的举动就算有出格的地方,也无法引起她半分波澜。
池延允当然不可能出格,他指尖压在栗嘉蓝的腹部完全是医学所需,不留任何暧昧成分。
经过细细观察和询问过后,他初步判定栗嘉蓝是急性胃炎。
“会死吗?”
栗嘉蓝偏头看向窗外,凌晨的街道寂静昏渺,画面浓稠而混沌。
世界仿佛也陷入了沉睡,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是它的梦境,时间和空间可以随心切换,自由,又隐隐充斥着危险。
“很遗憾,不会。”
池延允抬眼扫了她一下,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动,视野半遮半蔽,他在这个瞬间看不清栗嘉蓝的脸,但异常敏感地察觉到有一股馥郁的花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条件反射地顿了一下。
风吹过,发丝落下,栗嘉蓝转过脸问道:“怎么了?”
池延允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眼收回手,继续驾驶,待到车子驶出这条街之后,他略过栗嘉蓝刚才的问题,说:“先吃点药观察看看,问题应该不大。”
“哦。”
从宁农开往东颐园的路很偏,前面三分之二的道路两边基本都是花圃,进了万春镇之后,街上的店铺绝大多数都关了,没有看到有24小时营业的药房。
栗嘉蓝以为池延允会绕去度假乐园那边的商业街,却看见车子直接拐进了东颐园的小区大门。
“我可以现在下车吗?”栗嘉蓝满脸紧张,生怕池延允一脚油门把车开到四十九幢楼下,请肖静下来接她。
池延允拒绝得很干脆,“不行。”
“凭什么?”栗嘉蓝气鼓鼓。
“因为监护人有义务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安全。”池延允说。
车子开到小区内的十字路口,栗嘉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都准备强行去开车门了,却发现车头一拐,背离四十九幢的方向,驶向池延允家所在的南边。
栗嘉蓝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盯着池延允的侧脸,“你很会掌控别人的情绪。”
他明知道她刚才在担心什么,却不肯明说,故意看她着急受窘。
“如果你觉得情绪被掌控,那是你的问题。”
但是池延允并没有这种恶趣味,他只是觉得事事都要解释的话,只会降低效率。
车子开进五幢的地库,池延允先一步下车,他没有因为栗嘉蓝是病号,就放缓速度迁就她。
地库内有步梯通向室内一楼,栗嘉蓝一步一抽气地往上爬,池延允的身影在她前面,某个瞬间抬起眼,因为楼梯口光线的缘故,她恍然以为自己在仰望耶稣。
“你明明就是在狡辩嘛!”承接刚才的对话,她气愤地表达不满,同时旁征博引,“就像你明明不喜欢陈老师,但是面对长辈的安排你既不拒绝也不接受,故意让陈老师误会。如果按照你刚才的受害者有罪论,那是不是等你厌倦了被陈老师围着转,你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一句;哦,抱歉,如果让你误会了,可能是你自己的问题!”
池延允没想到栗嘉蓝会突然提起这个,也没想到她作为旁观者,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
其实在石湖公园聚会结束之后,他就和肖静讲明,他目前并无恋爱与结婚的计划。
但因为陈禾珊从来没有直接表示过对他有好感,他不便贸然向她提起这个话题,只能由肖静代为转告。
不过池延允没有向栗嘉蓝解释,一是他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私事,二是栗嘉蓝给他贴的负面标签已经够多了,他不在乎再多一个。
所以他站在楼梯口顶端,只是淡淡回了句:“还有精力为别人打抱不平,看来你是不用吃药,已经自愈了。”
然后便走到玄关换鞋,去客厅帮栗嘉蓝拿药了。
栗嘉蓝越想越憋屈,她怎么就跟着池延允回家了呢?
现在竟然还指望他救她,不把她关地库里演午夜惊魂就不错了。
“嘶,还是好难受。”
她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墙壁,总算来到一楼。
“我上回穿的那双拖鞋还在吗?”栗嘉蓝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扭头有气无力地问。
池延允站在客厅,将常备的医药箱拿出来,一边为栗嘉蓝配药,一边说:“扔了。”
“真有钱。”
栗嘉蓝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了,她随即俯身拉开鞋柜从里面拿了一双新的穿上。
池延允将配好的药用纸巾垫着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杯温水,“吃了之后就去睡觉,晚上有情况随时叫我,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是客房。”
他明天上午虽然休息不用去公司,但是夏广美因为感冒住院已经好几天,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过去看看,下午则是约了研发部经理和公司其他高管一同参观将要被他们收购的工厂。
时间有限,算起来他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可以休息。
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没再说其他。
栗嘉蓝应了声,端起水杯眼也不眨地把池延允给她准备的药丸都吞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池延允一边解腕表带子一边上楼,旁边那盏白色贝壳罩面落地灯晕开莹莹光亮,什么都没变,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心想,池延允要么真是把她当小孩看,要么本质上就是渣男。
不然,他都那样吊着陈禾珊了,私底下还带她回家过夜。
栗嘉蓝熬到现在,脑子早就变成一团浆糊了,她顺着靠背往一边倒,躺在沙发上,感觉胃部灼烧、恶心想吐的症状在慢慢减轻。
她对池延允唯一客观的评价可能就是,如果他继续当医生,一定是个医术高明的好医生。
对了,他刚才说客房在哪来着?
第18章 露馅
时间转瞬流逝, 早晨六点,池延允起床下楼,发现客厅的灯没关,放在茶几上的杯子是个空杯。
他只扫了一眼便走向厨房, 拉开冰箱时方才觉出异常。
那条米白色斜纹羊毛毯本来是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的, 现在却展开并凌乱地搭在靠背上。
他想了想, 关上冰箱门, 上楼。
轻轻敲了两下客房门,没人应。
等了一会儿,他压下门锁走进去,晨光明亮, 屋内整洁如新,没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栗嘉蓝没进过客房,她走了。
-
栗嘉蓝昨晚跟王冉琪和关砚秋说今天要陪肖静去庙里烧香, 其实不是信口胡诌。
她调了五点的闹钟,歪在池延允家的客厅沙发上感觉眼睛才刚闭上,闹钟就响了。
幸亏池延允给的药有效,病症倒是全消了, 但是她只睡了两小时不到, 浑身上下骨头酥软, 好像一碰就会散,五官皱巴巴地敷在脸上。
栗嘉蓝完全是凭意志力和本能支撑着从池延允家出来,三步一歇地走到小区门口,然后就往作为路障的圆石墩上一坐,做出一副早起刚从学校赶过来的假象。
“一要干正事就给我整这出,昨晚上干什么了?!”肖静开车出来,一眼看见撑着双颊将要昏睡过去的栗嘉蓝, “嘀嘀”猛按几下喇叭,催她上车。
“当然是睡觉,我还能干什么。”
栗嘉蓝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爬进副驾的同时对肖静笑了一下。
肖静悚然,“比哭还难看!早起真是能要你命。”
“嗯呐。可就算是要我命,只要是你说的,我还是眼也不眨地往前冲。妈妈,你看我多爱你啊。”栗嘉蓝系上安全带,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补觉。
肖静轻哼一声,看了她一眼,倒是没继续炮轰。
她们要去的寺庙在另一个区,车程一个多小时,盘山路直通山门,但是肖静说一步步走上去才有诚意,于是她把车停在山脚,栗嘉蓝被迫和她一起一步一台阶地往上爬。
栗嘉蓝有苦难言,越往上越头重脚轻,脑袋都木了,直着眼睛机械性地一下一下往上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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