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入住率仍旧不高,昏黄的车灯晃过,白色途锐如同一艘失去航向的孤舟,在无人的海域越行越远。
房间很安静,静得池延允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向楼上那间原本要被栗嘉蓝当成花房的小房间。
真正分手之后,其他房间他都叫保洁阿姨打扫过,唯独这间他一直锁着,没让任何人进出过。
掌心落在门把手上,轻轻往下一按,细微的压力变化会引起小范围内的气流改变,他仿佛听见了风声。
揿下门边的照明灯开关,屋子里的摆设照旧,但是那些花都被栗嘉蓝收走了,架子和地板上的灰尘也比之前积得更厚了。
池延允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房间深处的意思。
他不会缅怀过去,也不会睹物思人,他好像染上了栗嘉蓝曾经的恶习——打理不清楚的角落干脆就放任不管,直到越来越不想打理,越来越打理不清。
池延允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栗嘉蓝抛弃所有过往努力奔向新生,而他作为过往的一部分不仅被她留在原地,还继承了她的某些部分。
这个念头令他本能地皱了下眉,他性格里原始的部分在拒绝这个改变。
但他无能为力。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搁置这个角落,封闭所有属于栗嘉蓝的一切。
但是在他关上灯退出这个房间之前,他余光扫到地板缝隙里的一个小东西,他视力很好,绝不会看错,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惊讶。
一株小小的只有小拇指尖大小的多肉竟然在这个房间里存活着,它的根扎进地板缝隙里,用叶片汲取从窗帘缝隙里投射进来的阳光,利用空气里稀少的氧气,在无人发觉的许多个日夜里呼吸、生长。
就像魔法。
也是同一个瞬间,窗外从很远的地方恍然传来“砰”的一声,有人在放烟花。
可池延允认为更像是从荒野上传来的巨物坍塌声,“砰砰砰!”
栗嘉蓝将他比作白塔,永恒坚硬的塔身原来早已裂缝横生,被无数天外飞来的植物种子爬满墙壁,深入内部。
但白塔真的塌了吗?
又好像没有。
植物的根系在白塔内部紧密连接,形成比钢筋理石更为强韧的建筑材料。
倘若要拔除这些入侵物,就意味着白塔真的会塌。
月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像是一把无形的柳叶刀在他左肩上精准划过,将他的身体分开。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灵魂分裂,重组。
池延允痛苦地想,这才是栗嘉蓝送给他的最大惊喜。
-
栗嘉蓝的实验经过几番曲折,在五月底一个平常的周末成功收尾。
闵熙华看了她的实验数据与论文初稿,稀松平常地告诉她:“不错,再改改应该可以拿个奖。下学期申请保研就更有把握了。”
栗嘉蓝慢慢睁大眼睛,一副听见外星语的错愕表情。
闵熙华点她,“你也就大一的绩点差点,不过后来都追上来了。综合来看,竞争力很强,保研和申请国外留学都绰绰有余——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这些。”
也太没野心了。
栗嘉蓝两只手掌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嘴角已经止不住地扬起了。
当然想过,但在实验过程中经历几次崩溃,她后来都有点死马当活马医了。
现在看来,越是急功近利,越是什么都做不好,心态放平和了,反而事半功倍。
栗嘉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要把您的名字列在论文感谢人名单的第一排!”
闵熙华瞥她:“你没喝高吧?少拿我的名字给自己贴金。”
栗嘉蓝嘻嘻笑,这几天因为担心实验结果她吃不好睡不饱,蓬头垢面的样子真有点老学究那味儿了。
她伸伸懒腰,靠坐在闵熙华办公室的沙发扶手上,嘴巴一秃噜盛情邀请道:“咱们去喝酒吧,庆祝一下。我请你,华华。”
闵熙华微微一笑,“滚。”
大三暑假,栗嘉蓝又去了趟云南,这回不是去昆明闵熙华老家山上当农民,而是参加中科院西双版纳植物园的夏令营。
她在夏令营中表现优异,提前锁定了offer。
大四上学期,栗嘉蓝以黑马之姿顺利通过推免。
学校官网正式贴出公告,宁农校园内网顿时被炸成一锅粥。尽管栗嘉蓝从大二开始便开启蜕变模式,但许多人还保留初印象,以为她只是个脑袋空空的美丽空心人,谁都没想到有一天保研名单上竟然会被她占据一席之地。
闵熙华给栗嘉蓝推荐了一位导师,对方也是一位女教授,但是年纪要比闵熙华大一些。
女教授性格乐天温和,抛开名字前那一串令人望而生畏的头衔,她更像是把自己融进植物园和实验室的玩童。
“小孩挺有意思,能跟你打成一片。”闵熙华对女教授说。
栗嘉蓝将被版纳植物园录取的消息分别发给栗随安和肖静,前者立即打来视频表示祝贺。
后者静默了很久,直到第二天才发来一句,「我留不住你了是吗?」
栗嘉蓝没回,能回什么呢?
一周后,栗随安和肖静来宁城看望栗嘉蓝。
光华新院的房子已经售出,他们订了酒店。
为了便于栗嘉蓝晚上也能住下,订的是套间。
晚饭后,栗随安去楼下蒸桑拿了,房间客厅里只有栗嘉蓝和肖静。
电视一直开着,但谁也没有专心看。
“我留不住你了,是吗?”
肖静重复了一遍那天没有得到回应的话。
她忽然明白栗嘉蓝这几年做兼职就是为了远走高飞做准备。
栗嘉蓝早就计划要走了。
栗嘉蓝转过脸,对上肖静挂着泪痕的空洞脸庞。
她无法向肖静说明,每个孩子长大之后都是要远走高飞的。
她只能做出承诺,“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回去看你和爸爸,就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
不,一切都不一样了。
肖静坐在沙发上感觉就像坐在一条河里,河水奔涌流过,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她被留在了原地。
她忽然像上次在拱桥上那样,抬起双手捂住脸。
不过上次是无声落泪,这次她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部掏出来,嚎啕大哭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孩子。
栗嘉蓝没有安慰,安慰只会适得其反。
她默默将放在茶几上的纸巾盒拿起来,放到肖静身边,然后走到另一张沙发前重新坐下。
肖静用了半包纸巾,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分全都拧挤干净,后来她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眶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她睁着一双红肿、布满细纹的眼睛,转向栗嘉蓝所在的方向,“你走吧,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说完,肖静已经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转身回房间。
栗嘉蓝伸出双手,时间仿佛一瞬间回到五岁跟随林妈妈在街上遇到肖静和栗随安的那天。
她左手握拳,右手覆盖其上轻轻一转,自己配合发出拙劣的魔术音效,“chua~!”
左手手心随即变出一枝鲜艳饱满的玫瑰花。
不同的是,当年她给肖静的是一枝塑料玫瑰,今晚这枝是真的。
她今天路过花店时特意买的。
栗嘉蓝将玫瑰花放在肖静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父母,也没有完美小孩。
生命的长河里,我们只是无足轻重的渺小一粒,可是我们的遇见石破天惊。
我们都不要互相怪罪,也不要被过去拖住了吧。
妈妈。
-
栗嘉蓝成功保研之后,时间突然一下变得充裕,因此她计划适当多做点兼职。
Uncharted在华北区域建立了一个分部,池延允目前的工作重心都转移到了那边,覃孟则挑大梁守在宁城稳住大后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班味。
但他去灯塔书店倒是去得勤,栗嘉蓝每周都能见到他好几回。
栗嘉蓝打趣他,“领导不就是把事情安排下去,坐着动动嘴皮子?覃哥,凡事不要太认真啦。”
“我倒是想,敢情砸进去的钱都当水漂了。”
覃孟则端着咖啡站在栗嘉蓝负责的图书区,等着她帮忙找书。
栗嘉蓝站在人字梯上,对着他列的书单仔细辨别书脊上印的外文名字,她吐槽道:“西语?你认得吗就看?”
“书读万遍,其义自见。看不懂就多看几遍呗。”
覃孟则等疲了,斜靠着书架低头回信息。
栗嘉蓝不是故意偷窥覃孟则的手机屏,实在是她所处的位置过于得天独厚,稍稍一低头就看见了他和房颂的聊天框。
她早就知道在他们的关系里房颂占据上风,但万万没想到狂拽痞上天的覃孟则谈起恋爱居然这么软萌,刷屏的示爱表情包酸掉栗嘉蓝一口老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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