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不耐烦了,他没有第一时间问她有没有被烫到,没有第一时间叫她站起来, 帮她清理完腿上的汤, 而是问她到底怎么了?
李观棋被这猝不及防一句话叫醒,她突然意识到傅仕勤杀人如杂草,迟早有一天逼问她,会杀了她。她脑子里重新拾起了那个念头。
她要逃跑!
“你这两日怕我么?”
“为何?”
傅仕勤的神情有点冷漠,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冰冷, 和他们江州重逢第一面那样,对她说“姑娘你认错人了”那句话一样的冰冷。
李观棋怔住, 心底一阵阵刺痛。
看吧, 他不爱她……
或许他本来就没有爱过她……若不是因为幼年定下的娃娃亲,他还会娶她么?
他一开始对她就是冷漠的,若不是她死乞白赖, 他怎么会同意娶她?
既如此……莫不如演几日,待到她寻了机会,报了官差, 即可离开这个地方。
她忍住心中恐惧, 看向傅仕勤, 傅仕勤似乎盯了她许久, 要等她一个回应。
“……你说我这几日魂不守舍的么?”
“……我想家了。”
她支唔过去, 眼神从傅仕勤脸上移开, 自如地站起来,抖了身上一些菜叶,道:“我去洗洗。”
若是从前,傅仕勤早就为她拿来布巾, 早就为她清理衣裳上的汤叶子了。
她捏紧手心往门口去。
难道他真的起疑了?
他如此冷淡对她,是想着何时痛下杀手么?
“是么?”
傅仕勤绕着桌子朝她走了过来。
她瞬间浑身僵住,瞳孔放大,连气都不敢出。
他要做甚?
他要过来做甚!
他猜到什么了?
“真的是因为想家么?”
他的这句话令她身腹血肉忍不住哆嗦。
他好似在质问她?
好似她若不吐出事实,他便会如何如何待她。
这种手段她或许见过,或许没见过。
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胆子小,有的是手段,最好别撒谎么?
“真的。”她忍住哆嗦,如是镇静回应。
傅仕勤眼眸一亮,但继而僵住,眼角泛红。
她知道自己在不觉中胆子变大了许多么?
昨天她被吓晕了,夜里他说什么她便干什么,他还以为她吓傻了,结果却敢趁着他们不在,偷偷跑去后山。今日被他们撞见她回来了,他以为她又被吓愣了,结果眼下又敢壮着胆子与他胡说。
甚好呀。
就算被吓住了,也反应迅速,就是偶尔会被吓晕,这方面还得练练……
而且还很会惜命。
不会因为胆子小而蜗居在角落里,连保命的法子都不去寻。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傅仕勤盯着她不说话。
李观棋站不稳了。
他信么?
他若信了的话,眼下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呢?
还是说……他在想怎么对她动手呢!
外头雨下得大,风也刮得大,把窗户吹开了,吹得她腿冷,“我…”李观棋倏地道,“我去关了,然后出门去洗了。”
她捏紧手心,心中抱有期许。
倘若她平安迈出了这间屋子,傅仕勤就是还没怀疑她吧?
可哪里想到傅仕勤竟追着她来到了窗边。
她捏紧手心,浑身发颤。
所以他是要对她动手了么?
窗外雷雨阵阵,乌云蔽天,他武力如此厉害,她还有逃生的机会么?
未几他靠近,高大的身躯盖住了她。
猛烈的风开始撞击着窗栊……脑中一闪而过他用手拧断自己脖子的画面,李观棋吞咽口水,紧闭双眼,骨指发寒,只觉自己身在地狱中。
她逃不出去了……
她要死在这里了……
她露出太多破绽了……
她昨日打翻了面盆,今日去了后山,方才又倒了汤碗……一桩桩一件件他哪里能不起疑,难怪他会一次次问“真的么?”、“真的是想家么?”
“真的是想家!”她吼出来,在傅仕勤指尖即将贴近她脖子的那刻,豆大的汗珠从她颈间滑落,湿透了里衣。
“那明日给你做巴州的豆花饭,炖鹅掌汤…可好?”
傅仕勤的掌心从她发边,完全没碰到她的发丝,伸手出去勾到了窗边,雨水从他的掌心流进来,他把窗户拉进来关上。
李观棋适才松了口气。
原来他只是要关窗……
他还要给她做巴州的招牌菜么?
李观棋眉头微微一皱,睫毛竟然湿了几分,也不知道是方才被吓到了的汗进了眼睛,还是因为她就是哭了……
他还想着和她好好过日子么?
仅仅因为他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句不太冷漠的话。
将她心里暖了一遍。
他们其实就站在窗边,风从窗缝里隙进来,带着些冷雨,很容易让她发抖,尤其是方才她还被吓得湿透了,她衣裳还是湿的。
但意外的是,她的心就像在火炉里炙烤,她的手心忍不住地发麻。
只因傅仕勤说明日要给她做饭。
难道她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杀人魔住下去么?
可是杀人偿命这是天定的道理。
她手里握着傅仕勤杀人的证据,难道她不去报官么?
她愣神的那几秒,傅仕勤垂下眼眸,走到柜子前取来布巾,蹲下去为她擦了衣裳上的汤渍,李观棋没有往后躲,他轻轻轻叹,对李观棋道:“先去把衣服换了罢,再久了,容易加重寒症。”
只因他这句话,她心中竟然少了几分对他的厌恶与畏惧。明知道他是手上不知染过多少血的狠人,明明那些道理她都知道……
她心头更颤。
为什么自己竟还在期待些什么?
“还愣着做甚?”
“要我背你么?”傅仕勤看着她脸道。
生怕傅仕勤真的又像午时那般一把把自己抱起来,李观棋忙迈动了步子,从傅仕勤身旁绕过去。
他为什么这般温柔?
凭什么如此对她!
“我、我自己去换了就好。”待到离开那间房,走到小廊下,她都没意识到自己面颊被烧得通红。
傅仕勤走到门口看她,本欲同样取了门口的伞,追上去帮她,可几秒间便满眼落寞,垂下头去,长长的叹了一句。
卜绝收了伞,进了廊内,远远看着傅仕勤眉头紧锁,一声轻叹甚过一声。
卜绝不由得也皱起了眉头。
他们这两日是怎么了?
大人情事不顺么?
“怎么了?无事夫妻也能闹别扭?”
傅仕勤没有理他,他同样感觉到心底惆怅。
他家大人杀人是何等果断锋利,如今却被一个小女子弄得犹犹豫豫。
应当不会阻碍到大人办公事吧?
“曹大人醒了,大人。”
傅仕勤瞪了他一眼,似乎在气他为何不早说。
傅仕勤快步往客房去,卜绝追在后面。
两人进了客房,卜绝把门反关上,站在门口守着。
曹大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见傅仕勤的容貌,以及屋子里陌生的环境还诧异了一下。
他当时赶路来江州的路上,遭一路人马暗杀。
曹大人盯着傅仕勤的眼睛。
是这位救了他么?
“……你是?”曹大人问。
傅仕勤于屋内说了来龙去脉。
曹大人感觉自己真个儿是死里逃生,傅仕勤道说江州县府现下的所作所为,与江州织造厂联手,就想趁着曹大人重伤,把曹大人当成匪贼给处理了。两人便一同商榷明日便去县府,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出了客房,傅仕勤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事情有了进展,就是李观棋那里还……
哪里料得,夜深时分,他正要回房与李观棋同睡,墙头外脚步声不断。
他心道一声:遭掉了。
雨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观棋躺在床榻上,她想起了傅仕勤待她的温柔,想起自己因傅仕勤一句话心中波澜不止,情谊无限无穷无尽。
她心底深处竟然还是渴望爱的,渴望被傅仕勤爱着。
她手贴着枕头,于床榻上翻身,身子躺平,眼睛盯着床顶。
她觉得今夜傅仕勤睡在她边上她不会感到恶心惊恐了……
屋顶之上忽有声响。
她耳尖一动,皱起了眉头。
是雨下得太大了么?
是下冰雹了么?
响声增大,噼里啪啦的响,她正疑惑着欲撑着手坐起来看,顿时,瓦片碎在屋外地上,许多脚步声似乎都从瓦片上过去。
李观棋瞳孔微震。
这是怎么了?
有人进傅宅了么?
屋外响起刀剑声,她才意识到来了许多人。
她浑身寒颤,光着脚来到窗边,捏紧手心,脑中一万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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