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蕊额间冷汗滴落,蔺庭洲来不及思考断定事情真假,只想让她好受些。
坐在两人身后的余璟淮见状也插话道:“嫂子你没事吧,还能走么?实在难受的话,我背你去医务室?”
苏蕊委实冷汗涔涔,不是肚子痛带来的,而是紧张过度所致,她现下连头也不敢抬,压低嗓音期期艾艾地回:“呃,我我还能走的,谢谢你余先生。”
“庭洲你陪我先离场好么?”
少女的声线脆弱婉转,加之她颤动不已的肩胛骨,仿若一只易碎的蝴蝶,见者无不怜惜。
经此插曲,台上的拍卖师也不知作何反应了,是先顾及“突发情况”,还是先拍完这件藏品?
要是旁人,拍卖师还可以视若无睹,但场内的这两个男人,她真是谁也得罪不起啊。
蔺庭洲轻叹了口气,搂过苏蕊的腰际,让她顺势靠在自己怀里:“知道了,我们先去看医生。”
几番拉扯,苏蕊终于得偿所愿,阻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两人由前门离场。
厅内,拍卖师也放松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标准笑容,扬起木槌:“八亿第一次,八亿第二次,八亿第三次。”
“恭喜周先生!”
此话一出,场内的所有来宾纷纷鼓掌附和,经久不息。
余璟淮隔着十几排座位,眸光落定在周斯韫身上,看了好久都未移开。
本来打算拍完那只青瓷瓶就走的,他现在却改了主意了,决定留下来看场“好戏”。
周斯韫脸色阴沉,兀自望向前门敞开的那道缝隙,自动隔绝了耳边的恭维之声,沉吟不语,连半分笑脸都不愿施舍。
他顿觉没了意思,交待助理跟进后续的收尾事宜,稍坐半晌后,便跟着离了席。
*
走廊尽头,余璟淮从洗手间出来,推开玻璃门,踱步迈进露台,这里设有专门的室外吸烟区。
“Sven,还记得我么?”余璟淮绕到男人对面,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说道,“好耐冇见啦。(好久没见咯)”
他虽是美籍华裔,常居国外,但母亲是香港人,故而也学得几句简单的白话。
周斯韫唇畔衔着根香烟,看见来人后,他轻抬指尖夹住那根未燃尽的香烟,垂在西裤旁。
“Kevin?”男人记性很好,很快回想起在费城攻读MBA的日子。
余璟淮小他三岁,但硕士阶段因着蔺庭洲的关系,他也认识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学弟”。
余家在国外华人圈,可谓是名副其实的old money,这几年在余璟琛(余璟淮大哥)的带领下,才开始慢慢将商业版图扩张至国内。
近来兴起的短视频软件Flicko,势头不容小觑,周斯韫知道这便是他同窗学弟的杰作。
“学长果然没忘了我。”余璟淮缓缓探出手臂,摇晃几下指尖又道,“借根烟呗,来得匆忙没带烟盒。”
周斯韫从西裤兜中摸出烟盒,同珐琅打火机一并递了过去,简简单单吐出两字:“随意。”
拨盖被挑开,余璟淮指腹擦过涡轮,点燃了手头的香烟,“学长这件西服不错,在哪订做的?”
烟雾缭绕间,他试图抛出个最普通的话题,借此拉近二人的社交距离。
周斯韫经此打扰,愈发意兴阑珊,蓦然行至垃圾桶旁,将香烟按灭在顶端的烟灰缸内。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阑干处,似是在垂眸思索,并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夜幕低垂,两人脚下便是长安街,双向十车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交织成一道长长的斑斓光影。
放眼望去,二环内高楼极少,视野开阔。
周斯韫心里却像灌了一大杯柠檬水,又涩又堵,无暇欣赏繁华夜景,更不用提搭理这位“不速之客”了。
余璟淮见他沉默也不恼,脸上始终带着友好的笑容,“学长心情不好么?都不愿意理我了。”
七月的京北燥热难耐,露台两旁摆置了户外冷风机,但也不足以消解完全的暑意。
“方才学长可是豪掷八个亿,买了那条蓝宝项链哎。”余璟淮解开颈间的领带,顿时松泛了不少,揶揄打趣的语调紧接着拔高,“啧啧,那个典故还真挺浪漫的。”
“上学那会儿就记得学长你无心情爱,不曾想时隔多年终于开窍了。”
他走近了几步,瞥见周斯韫吃瘪的神情,说得更来劲了:“学长倾心哪家千金了?能透露给我听听不?别怪学弟八卦,我是真的真的很好奇。”
“刚刚在会场内,大家都在谈论周家是不是要联姻了,等着要大把买入万智的股票呢。”
余璟淮转身靠在阑干旁,耸肩仰天叹了句:“唉,你也知道我日子不好过,有个那么优秀的大哥压着,处处受限不说,出来创业也没赚多少。”
“这不巧了么,这回遇上学长可是发财了,顺道给我透个口风,也让学弟我赚点容易钱呗。”
第59章
周斯韫伫立在侧, 喉间若有似无地溢出了一声轻嗤,他蓦然站直,抚手理了理西服的枪驳领, 系上解开的扣子, 堪堪转过面孔。
“你说完了么?”
男人嗓音疏冷, 淡漠的眸光落在远处, 单手插兜的同时, 眉眼间显出一丝不耐。
余璟淮脸上的笑容僵住,悬在指尖的那根香烟飘出静谧的青雾。
周斯韫没再多言,转身就要走, 手掌已然搭上了玻璃门的古铜把手。
“学长, 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啊。”余璟淮迈步靠近, 抬臂一挥, 顺势将那道才裂开少许空隙的玻璃门合上。
他唇角往下落了些弧度, 眼中的笑意却不减:“我们那么多年没见, 闲叙一会儿就让你这么难受么?”
周斯韫右臂稍抬,指骨轻刮下颌,眼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看, 男人鼻梁侧面的那颗黑痣随着月影的沉浮,彻底隐在了暗处。
再掀起眼时, 周斯韫猛然从余璟淮手中夺过那只香烟, 双指指腹用力一捻, 猩红的火苗瞬间碾成灰烬。
“我们之间, 好像不是可以聊这些的关系。”
一句话, 毫不留情地将彼此浅薄如纸的社交假面撕碎。
因为是周斯韫,所以可以无所顾忌,向来有别人取悦他的道理, 但自己没有迎合他人的义务。
“哪些?我说了什么让学长不开心的话么?”余璟淮佯作不知,话说到最后,尾调却逐渐尖锐,“不就问了你一句到底喜欢上哪家千金了么。”
他浑不在意地挑眉,反问:“这很难回答么?”
顷刻,余璟淮敛去那抹不达眼底的笑容,沉声道:“还是说……你不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周斯韫漆黑如墨的瞳孔微滞,不动声色地往旁走远,指尖强行掐灭的烟头顺着半空抛物线,落入垃圾桶内。
“这是我的隐私,无可奉告。”
此刻,两人之间相隔数米,分别站在露台的对角处。
周斯韫垂眸,缓缓摩挲腕间戴着的钢表,阴冷的镜面反光勾出他分明有致的轮廓线。
“还是说,余家的二少爷就喜欢不知分寸地探听别人的隐私。”男人倏尔仰起下颌,锐利视线似是猎豹的眼睛,蛰伏在暗处,令人不寒而栗。
接着,他改换字正腔圆的粤语,讽刺了句:“唔怪得圈入面个个都话,同余璟琛比起,Kevin你真系差好远。”
“至少Hugo他不像你这么……一言难尽。”
此话一出,余璟淮明显破了防,“啪”的一声,只听得他挥拳砸向身侧的玻璃门窗。
有些话平日里用来自嘲可以,但经由他人说出口,尤其是周斯韫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就显得分外不入耳。
“叻晒你啦?(就你最本事?)”一气之下没来得及收住劲,余璟淮疼得龇牙咧嘴,甩了甩左手,忿忿又道,“你周斯韫现在多了不起啊?谁见了你都得点头哈腰,好威风哦。”
“也对,能从周家那个龙潭虎穴杀出来的,肯定是个狠角色。”
他握紧拳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继而戏谑勾唇:“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你命好,大房那脉只剩个女仔,其他几房生的那些个又是蠢得没边的废柴。”
“只有你三哥……倒是可惜了。”
话音落地,周斯韫那凛冽如冰的脸庞,像是崩开一道细小的裂痕,即便面上不显,但痛意却径直深刻地抵达了心底。
男人眸中渗开清晰的愠怒之色,紧握在侧的指骨泛白,咯咯作响。
见他露出异样,余璟淮以为是精准拿捏到了他的把柄,愈发有了底气:“十多年前,你那会儿还羽翼未丰呢,但周钰宸当年可是风头无两啊,更是周老太爷对外钦点的接班人。”
“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周家现在由谁话事还说不准呢。”
十步之外,周斯韫喉结狠狠往下一动,眼尾染上明晃晃的狠厉,熏染成一片血红。
余璟淮消失已久的笑容再次浮动涌现,他凑上前来,压低嗓音开口:“你说,七年前轰动全港的绑架案,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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