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往后轻移着脚步,直到安全躲在另一面展墙后,掏出手机拉近镜头,对着远处的男女按下了拍照键。
滑动手指放大相册里的照片,只见男人负手而立,垂睨的目光锁在苏蕊身上,唇角隐隐勾动,而少女则古灵精怪地冲他作着鬼脸,男人不恼反笑,沉冷的面庞之上露出少有的动容。
关澜欣心满意足地端详了半天,熄灭屏幕。
这回终于捉到苏蕊的把柄了。
只要一想到自家公司最近丢了不少生意,甚至蔺庭洲也把自己拉回了黑名单,她就恨得牙痒痒。
之前自己不过是略施小计,让苏蕊平白碰了次壁而已,值得蔺庭洲打电话过来同自己算账么?
凭什么她当初苦求不得的男人,最后让这么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小姑娘跃居上位?
论家世论样貌论能力,她关澜欣哪点比苏蕊差了?
关澜欣妒火中烧,指尖扣紧手机,纤长锐利的艳红甲面似是要刺穿屏幕。
她唇角扬起诡谲的笑容,一分一秒都等不及了,将照片添加至附件,发送给蔺庭洲的邮箱。
第40章
当晚, 苏蕊忙了一天回到蔺宅的时候,挂在墙上的石英钟直指八点。
早上蔺庭洲说过晚上有个饭局,她便提前发消息给顾嫂, 说今天两人都不回来吃, 让顾嫂不必备餐了。
但当苏蕊换好拖鞋, 行至客厅中央的时候, 却听到从远处餐厅传来微弱的声响。
伴随着少女的脚步, 感应地灯一盏盏点亮。
只见蔺庭洲端坐在餐桌旁,手杖没有摆放在侧,而是出乎寻常地掉落在地板。
男人的神色不辨喜怒, 静静地靠在椅间, 单手搭在桌沿, 连筷子也摆放在箸托上未曾动过。
苏蕊是第一次在蔺庭洲脸上看见这种难以捉摸的神情, 觉得格外陌生, 突然有些发怵, 但究其原因也说不出为何。
她拉开椅子坐在了蔺庭洲对面,正思忖着该说什么话打破此刻的寂静时,瞧见男人陡然拾起筷子, 夹了块鱼肉到她碗里。
“今天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饿了吧。”
蔺庭洲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苏蕊就是隐隐觉出丝不对劲来, 她没有动筷, 而是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杖, 重新将其靠在桌腿旁。
“呃……今天花店的生意比较忙, 我就在店里多待了会儿。”
苏蕊乖顺回道, 但其实是因为上午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自己需要躲在一个独立空间,好好捋清繁杂的思绪。
她一直在店里耗到了晚上, 却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而后晃了晃脑袋,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忘却。
但只要一闭上眼,周斯韫凑在自己颈窝、倾身欲吻的画面又会在脑海中重演。
小姑娘是个遮不住事儿的性子,说谎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堪堪落在面前的骨碟兀自发呆。
“这样啊。”蔺庭洲自己面前的碗里空荡荡的,又往她那边递了盅汤羹,“听乔治说,上午是你亲自去画廊送花的?”
男人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平时陪苏蕊吃饭时闲聊的口吻,说完还不忘细心揭开白瓷盖,挥手驱散蒸腾的热气。
苏蕊晚上也没吃饭,但不知怎的现在提不起一点胃口,放下筷子接过那盅汤羹,勉强舀了一口喝着:“嗯,毕竟是你生意上的客户,我想还是亲自跟过去更稳妥些。”
蔺庭洲沉默了许久,没接着问下去,好半晌后拄着手杖走到了少女身边坐下,抬手往她的额前探去。
苏蕊冷不丁往后躲了下,待到意识回笼后才反应过来,仓促解释:“我……”
“你什么?”蔺庭洲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掌僵愣了一秒,随即很快温柔落在了少女的额发,“那么紧张做什么?”
“是不是今天太累了?听乔治夫妇说,送过来的开业花篮有十好几个,他们又缠着你逛了好久吧。”
“小蕊……”他眼神黯了一瞬,“你就是人太好了,不懂得拒绝。”
男人话外别有深意,苏蕊却未能体会出来,单单抬起无辜的眼眸望着他,静等着他把话说完。
“forever花店给员工的薪酬水平远超于同行,还有琴姐也是我特意让人找来帮你管理店员的骨干。”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不想你受累受苦,你懂么?”
苏蕊睨向蔺庭洲眼里无边无际的缱绻,又扫了眼被他紧握着的手杖,思索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所以……这就是你今天生气的原因么?”
蔺庭洲捕捉到少女畏缩的眸光,心上一凛:“生气?”
“嗯,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你的表情特别严肃,手杖也被扔在了地上。”苏蕊抿了抿唇,接着又道,“以为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
她松开被咬红的唇瓣,掩去部分事实,认真斟酌着措辞:“我去的时候简单做了妆发,陪在乔治夫妇身旁也算应对得宜,没有给你丢脸的。”
“我知道我年纪还轻,在某些社交场合有时会显得不够落落大方,但……但我会努力学习的。”
弄清楚了男人情绪异常的原因,苏蕊悬着的心踏实了不少,旋即鼓起勇气道:“我会努力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蔺太太的。”
话音落地,蔺庭洲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之而来的是心脏抽颤的痛觉,他左手盖住手杖上的鸽血宝石,来回摩挲。
偌大的餐厅内,当下只开了一盏顶灯,熏黄的暖光照在木桌上,却渗开几分难以觉察的冷意。
男人低垂着眼,额前的碎发遮落一小片模糊光影,唯剩下半张脸紧阖的薄唇清晰可见。
蔺庭洲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多了些无法言喻的惆怅,嘴唇翕动:“小蕊,为什么用合格这个字眼去定义你自己?”
“你首先是苏蕊,然后再是蔺太太。”
“如果蔺太太这个头衔让你觉得有负担,那么只会让我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他试着对小姑娘剖析开内心深处的思绪,“你刚才说的话,让我真的觉得很挫败。”
蔺庭洲扶住苏蕊的肩,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对不起小蕊,我没想到自己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
“我想说的是,你不必改变自己,你很好。”
“而且做我的妻子,你更无需在意任何人的眼色。”男人靠在少女的颈窝,吻了吻她的耳廓又说,“我蔺庭洲的太太,在京北还轮不到他人置喙。”
苏蕊瞳孔缩了缩,嗫嚅的双唇几经张阖:“我知道了。”
慌乱的心跳回归平稳,多了条暖融融的溪流穿梭在五脏六腑之间,原来蔺庭洲气的是她过分迎合他的人际关系,而累着自己。
她感动之余又倍感珍惜,“庭洲,遇到你我真的很幸运。”
抚在少女背脊的那只手掌愈发收紧,男人磁沉柔和的嗓音灌进她耳朵:“小蕊,我也是。”
蔺庭洲拍了拍她的背,牵起唇角:“现在天气热,你又累了一天了,没胃口就先不吃了吧。”
“上楼去洗个澡,等会我让顾嫂切点水果给你端上去,嗯?”
解开心结后,苏蕊的心情也变好了许多,她莞尔点点头:“好,我先去冲凉。”
待到少女轻盈的身影隐匿在楼梯转角,蔺庭洲转身靠在椅背,仰头兀自望着那顶壁灯失神。
良久,他从兜中摸出手机,打开邮箱回复:
「关澜欣,你不必搞这些小动作来离间我和小蕊的关系,光是一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斯韫是我的挚友,对小蕊偶有照拂也是正常。」
男人指腹悬在发送键上,删删打打又多出了一行字:「请你不要作无谓的猜想。」
发完邮件后,蔺庭洲重新打开附件里的照片,双指放大。
相片里的小蕊,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灵动。
蔺庭洲注意力全然集中在少女肆意活泼的表情上,甚至一时间忽略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他合上双目再睁开后,指尖往左滑动,删除了这份邮件。
墙上时钟指针一分一秒地转动,蔺庭洲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煎熬,脑海中霎时回想起三人最初见面时,周斯韫冷声说出的那句“她配不上你”。
那么,现在Sven你又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
翌日,苏蕊带着自己亲手包装的花束,推开了车门。
周斯韫给她的地址,离「forever」花店倒是挺近,开了约莫半个小时就到了。
别墅前的庭院开阔舒展,大片修剪平整的草坪郁绿繁密,四周还错落排布着低矮的灌木,散发着初夏的清香。
苏蕊沿着青石小径穿过草地,走到了别墅主院前,站在雕花栏杆外来回踱步了好久,终是不情不愿地按响了门铃。
十分钟后,一位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适时走近,打开门后又恭敬地朝她鞠躬致意:“苏小姐,周先生在里面恭候您已久,您往里走就是了。”
苏蕊瞥了眼管家,那人一直停留在原地,并没有迎着自己一起进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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