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折娇花_知知凌【完结】(106)

  再后面的话,苏蕊都听不见了,铺天盖地的水流从头顶灌落而下,没用多久就淹没至她的胸前。

  少女的身子开始倾倒,如一只破碎的布娃娃,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此刻,守在工厂门外的小弟屁滚尿流地跑了过来,操着一口粤语大喊大叫道:“大镬啦!有人过嚟啦!(糟了糟了!来人了!)”

  光头男率先迎上前,一把抓住小弟的胳膊,厉声质问:“好好讲,究竟发生咩事?”

  “我都唔知……看上去不像是差佬(警察),但一群人气势汹汹,尤其跟在后面的打手个个身强力壮,像是特种雇佣兵。”

  光头男下意识察觉不妙,转头冲着远处的男人喊道:“杜少,你要不要先走?”

  杜唯康愣了愣,不稍一秒便扔下手中的水管,惊惶失措地望向地面四处横淌的水流,蓦地抱头爬下扶梯,嘴里碎碎念叨:“一定是周斯韫,周斯韫来了……”

  他脚底打滑,冷不丁摔了个狗吃屎,却也等不及地连滚带爬往前逃窜,不忘交代道:“都管好自己的嘴巴!否则尾款就别想要了!”

  见雇主也溜了,几个小弟瞬间乱成一团,围着光头男说道:“老大,我们还留在这儿干嘛?走啊!”

  光头男俯身拾起水管,关上阀门后,又捡起掉落在地的匕首,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后门出口跑去。

  “我睇边个够胆走!”

  一道肃沉的男声响起,颀长落拓的身姿立定在原地,随即抬手勾了勾指头。

  觑见周斯韫的旨意,几十个身穿防弹衣的雇佣兵手持AK,疾速涌入工厂内,连带着将后门也团团包围住,一举将那群匪徒绳之以法。

  跟在男人身后的Mark垂眸看向脚底还未干涸的水流,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抬手指向铁皮箱:“不好!苏小姐恐怕在那里!”

  话音落地不过几秒,周斯韫动作利落地爬上扶梯,掀开铁皮箱的底盖,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苏蕊整个人毫无意识地泡在水里,双目紧闭,湿漉漉的发丝胡乱贴在脸畔,而水面刚刚淹过她脖颈的位置,再迟来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周斯韫心口猛得一窒,想都没想就跳入水中,一手搂紧少女的脖子,一手高高举起,抓住Mark递下来的绳索,凭借优越的身体素质,很快从铁皮箱内翻了出来。

  他抱着苏蕊行至宽敞的空地处,颤着手逐一解开束缚在她身上的绳扣,继而捧起她的下巴左右摇晃:“苏蕊,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来了,我来救你了……”男人话音哽咽,胸口传来钻心的痛楚,迅速脱下西服外套盖在少女身上,顺势搂住她往自己怀里靠。

  周斯韫快要察觉不到怀中之人的体温,瞬间乱了方寸:“苏蕊你醒醒,是我的错,都怪我来晚了!你醒来打我一巴掌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脑中赫然浮现七年前周钰宸被解救出来,奄奄一息的画面,他双手直发麻,喉结也不禁上下起伏,艰涩地滚动,将喉间的腥甜尽数咽了下去。

  “周总,这样怕是不行,苏小姐会喘不过气的。”Mark不知从哪儿弄来条浴巾,递了过来,“您得把苏小姐放平。”

  闻言,周斯韫陡然回过神来,眉间的阴翳散开,眼底呈现出一片清明,他接过浴巾裹在苏蕊身上,缓缓将她放平至地面。

  虽不了解苏蕊溺水与否,但他仍固执地双手交错覆在她胸前,一下接一下地按压,试图能把握住抢救先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始终不见苏蕊有任何起色,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似是一只破碎的蝶,匍匐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似是稍不注意便会振翅离开他的视线。

  周斯韫蓦地停下,头一次像个孩子般无助,颤颤巍巍地抬手抚上少女的侧脸,眼角滑过一滴泪珠,恰巧落在她的眉心。

  泪水静静淌落,挂在苏蕊湿润的睫上,悄无声息渡上一层透明的膜。

  就在男人心如死灰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痛……好痛。”

  苏蕊眼皮抬了几下又重重阖上,只看得见她唇瓣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第93章

  说完, 苏蕊又感觉自己堕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周遭漆黑不见天光,身子一味地下沉, 想要抬手抓住些什么, 却都是徒劳。

  时间被拉得很慢很慢, 过了会儿似是有束光亮在她眼前打转, 奈何无论怎么用力, 眼皮上就像压了座山一般,一点缝隙都撬不开。

  耳畔响起喧扰的人声,没过多久又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 愈发强劲。

  少女的呼吸渐渐急促, 浓密的睫羽仿若把扇子反复颤动, 下一秒猛地掀开眼帘, 睨往头顶的方向。

  锈迹斑斑、纵横交叠的管道消失不见, 只看得到一盏通体莹洁的水晶吊灯,散发出皎洁的银辉。

  卧室内没开灯,仅凭窗缝里漏进的月光, 勉强能辨清周围家具的轮廓。

  苏蕊从床上坐起,张开双臂四处摸索, 右手突然碰到一具障碍物, 紧接着玻璃碎片的脆响接踵而至, 刺得耳膜生疼。

  她手足无措地抱住双膝, 倒抽了口凉气, 掀起身旁的薄被就要蒙头盖上。

  此刻,悬在头顶的那盏水晶灯倏尔亮起,将少女的惶恐不安照得无所遁形。

  “苏蕊, 你醒了!”

  听见主卧内的动静后,周斯韫第一时间推门而入,徒留一堆养和医院的专业医疗团队在门外静候吩咐。

  厚重的木门合上,男人轻手轻脚地往床畔走去,俯身探向她的侧脸。

  苏蕊垂着眸,视线乱飘不知落在何处,蓦然察觉上方笼过一片黑影,吓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逃缩。

  嘴里如应激般反复嘟囔着:“不要不要。”

  她的肩抖得厉害,双手攥住被沿顺势将全身裹紧,到最后竟把脑袋也缩了进去,饶是这般也不能获得十足的安全感。

  黑暗放大了内心深处的恐惧,苏蕊听不见周斯韫的呼喊,耳畔始终残留着激涌的水流声,哗哗作响,一点点吞噬掉她脆弱的心脏。

  周斯韫坐在床边目睹了这一切,滞在半空中的右手缓缓收拢成拳,愤然砸向床面,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那微不可察的颤动,他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失控。

  “苏蕊,你别这样……会闷坏的。”男人蜷缩的长指展开,泛白的骨节没了半分血色,嗓音却是春水般温柔,“我就在你身边守着,哪儿也不去。”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好么?”

  说罢,他抬手轻轻拉住薄被,尝试着慢慢往下拉,少女哭红了的双眸尽然显现面前。

  苏蕊眨了眨眼,明亮的光线穿透瞳孔,涣散的目光继而重新汇拢落在周斯韫身上,“是你把我救出来的么?”

  她的声音很低,话刚问出口又自觉失言,好似没过脑子说了什么蠢话。

  摇了摇脑袋后,瑟缩着答道:“我没事了,只是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有些乱。”

  苏蕊掀开被子,艰难地挪动着伤痕累累的双腿,尝试自己下床。

  还不等她踩在地面,只见周斯韫倏地靠近,宽大的手掌猝不及防地扶住她脚心,温声提醒:“台灯摔碎了,先别急。”

  顺着男人的视线,苏蕊望向地面散落的玻璃,清透的孔雀蓝混杂着斑驳的草绿,在深棕地板上划出道道浅痕。

  “我没注意,对不起。”少女的脑袋压得低,缩着脚往后躲,偏偏他握得格外紧,炙热的体温熨贴着她的脚掌。

  她能无比清晰的感知到男人手心的纹路,深刻而错杂。

  方才平静的心脏又开始咚咚乱跳,苏蕊现下说不出半个字,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收敛起尖锐的爪牙,躲在角落暗自神伤。

  周斯韫半蹲在床侧,抬头仰望着苏蕊,深邃的眸光一寸不落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似是要钻进她的躯壳,扯出那拧巴的灵魂质问一二。

  不该是这样的,至少她不该是这么的平静。

  男人的视线继而落在苏蕊揪紧被单的右手,便知她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是我该和你说抱歉才对。”周斯韫手掌上移,顺势握住少女裸露在外的脚踝一并搁置在腿上,起身坐到她身边。

  “来迟了那么久,让你吃了好多苦头。”他指尖抚过她娇嫩的肌肤,看到横亘密布的淤青,心口宛若插了把刀,鲜血淋漓不尽地涌出,声音也哑得厉害,“当时你一定很疼很害怕吧。”

  话音落地,苏蕊唇瓣翕张了瞬,又默默抿紧,下颌却抽动得厉害,压抑已久的心绪一触即发。

  “好黑,我很怕黑……那个箱子里特别闷,压根喘不过气。”起初她说话的音调还算平稳,渐渐回忆起痛苦的细节,便跌入晦暗的深渊,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水铺天盖地的往我耳朵里灌,我什么也看不见,以为……以为自己就要被淹死了。”

  说着说着,苏蕊有些泣不成声,捂住眼睛后,任由泪水从指缝中肆无忌惮地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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