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钰宸当年遭遇的事是沈惠柔暗藏心底最深的伤痛,也是旁人不敢触及的底线。
她没想到这位自己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学妹,竟然敢堂而皇之提及当年的绑架案,看来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适时,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近,将那杯青瓜气泡水送至女人手边。
沈惠柔五指攥紧杯壁,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使然,否则她真想把饮料尽数泼洒到这位好学妹脸上。
“钰宸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就算我是周家最不受宠的儿媳,但你别忘了我还是沈家的大小姐,弄不倒关氏,也大可以截走你daddy最在意的那几笔大单。”
关澜欣觑见女人破防发怒的神情,先是忍不住暗自窃喜了好一会儿,听见话末的威胁,旋即又恨得牙痒痒。
但她也不傻,没忘了今晚约沈惠柔前来的真正目的,温声细语地安抚道:“Mia,别生气嘛,我也是好心。”
“七年前,那件轰动全港的绑架案人尽皆知,圈子里谁没怀疑过是周斯韫搞的鬼啊?他又是案发后最大的受益人,整个周家的权力都落在他手上了。”
“你就一点儿也不恨么?学姐?”关澜欣徐徐诱之,趁势火上浇油,“他让你心爱的丈夫后半辈子都得在精神病院度日,若是我,定会让他血债血偿!”
出乎意料的是在听完这番话后,沈惠柔眸中燃起的怒火竟诡寂地熄灭了不少,收敛心神后,抬眼睇向关澜欣,锐利的眸光一寸不落地扫视着她的面孔。
“我当然对周斯韫恨之入骨,可这又与你何干?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Sven他手段狠戾,势力错综复杂,不是你我二人能轻易动摇根基的。”
沈惠柔兀自抽了张纸巾,缓缓擦拭着掌心的水痕,随即端起那杯气泡水浅啜了口,静等她的回话。
“学姐还是聪明,我们确实不能拿周斯韫怎么样,但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关澜欣握住手中的酒杯,略低一截与其碰了下。
她眼尾弯弯,笑得含蓄克制,甜美嗓音中透出一股极致的阴狠:
“苏蕊,就是他周斯韫如今的软肋。”
第90章
“苏蕊……是谁?”沈惠柔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具体。
关澜欣不疾不徐地饮尽杯中酒液,将空空如也的雪莉杯搁置回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 不经意间轻撩了下垂落的发丝, 抬手撑住半边脸, 懒洋洋地开口道:
“苏蕊啊, 她现在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在京港两地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她说话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夸赞,实则眼底的轻蔑早已透露出含沙射影的意味, 只待对方燃起好奇心, 自己便能轻而易举地拿回主动权。
果不其然, 沈惠柔在听了这番话后, 忍不住眉头紧锁, 修长的中指叩响桌面, 似是在认真思索些什么。
聚光灯倏尔亮起,站在台上的乐队准时在十一点开始了演奏,悠扬的萨克斯声徐徐飘来, 身穿吊带亮片裙的黑人女歌手,一边摇曳着曼妙的身姿, 一边深情投入演唱。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唱到了副歌部分, 全场的客人纷纷望向舞台, 沈惠柔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她与丈夫最爱的一首定情歌曲。
就在Hesper Bar, 也是这个靠窗的位置,周钰宸捧着一束烈焰玫瑰,单膝跪地同她求婚, 然后她莞尔一笑,随即将手覆在男人掌心。
十指紧扣之后,二人在众人的注目下,跳了一曲浪漫的华尔兹。
可惜,现在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熟悉的音乐声不绝如缕,沈惠柔扶住胀痛的额角按了按,全然失去了耐心:“说重点。”
见鱼儿终于咬上钩,关澜欣也不再故弄玄虚,直截了当地说道:“苏蕊就是蔺庭洲的未婚妻。”
这回还不等女人问出口,她就倾低身量,主动开口解释:“我猜学姐一定会问,蔺庭洲的未婚妻又与周斯韫有何关联。”
“Mia你平时里照料周三少,对外界的风雨自是少有耳闻,但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前段时间周斯韫与蔺庭洲闹掰了的消息,你应该知晓一二吧。”
“其中的缘由就在这个苏蕊身上。”
一席话点到为止,沈惠柔也瞬即明白了所有,同时也放下了戒备。
她不怕关澜欣有所图,就怕没法窥清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如此一来,两人的相聚于此的目的便不谋而合了。
关澜欣给她递口风,无非就是想借势除掉自己的情敌,好趁虚而入。毕竟这位“好学妹”当年在美国追求蔺庭洲的事儿可是无人不知。
沈惠柔双手在桌下交叠,指腹按在无名指处的戒环缓缓转动,陷入了思量。
是啊,她记恨周斯韫已久。
每当看见丈夫病发之际,被束缚带缠住手脚,然后医生无情地将镇定剂推入他的血管,她就恨不得冲到周斯韫面前,厉声质问男人。
残害兄长获得的权力就那么心安理得么?
不,其实若不是周钰宸阻拦,沈惠柔早就想一刀扎进周斯韫的心脏,与之同归于尽了。
可是每次周钰宸从噩梦中醒来,嘴里总会喃喃自语,机械重复着同一句话:“唔好伤害阿韫,有乜尽管冲我嚟。(有什么尽管冲我来)”
他双眼迷蒙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急剧抽缩,一直还未能从绑架案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
男人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一日,而沈惠柔的幸福自此也画上了休止符。
有时候沈惠柔真想不顾一切地为夫报仇,但看到男人即便过度惊恐而泪水纵横,也不忘死死攥住她手,一遍遍重复嘱托的模样,她还是动摇了。
不因别的,只是她实在不忍心让周钰宸再遭受一次打击。
但如今境况却大大不同了,如关澜欣所说,她确实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周斯韫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不是自己最翘首以盼的么?
“所以呢?你想对付苏蕊,又怕脏了手,所以就来把我当枪使。”沈惠柔抬眸望过去,漫不经心地搅弄着杯中的冰块,反问道,“我看起来也没那么傻吧?”
女人自然是知道关澜欣没本领雇人策划一场绑架案,相比财力,沈关两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况且关氏股价日渐式微,已是自身难保,更别提把手伸到港城来了。
这么问,不过是想试探出对方的底牌。
关澜欣笑了笑,蓦然转头看向斜后方,继而靠在沙发椅间说道:“喏,恨周斯韫的人多的是。”
“杜少,Mia你认识的喔,让他做你手上那把趁手的刀,刚刚好。”
循着她的视线,沈惠柔掀起眼皮,眸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酒吧角落的卡座。
杜唯康东倒西歪地躺倒在沙发上,像只软脚虾窝在暗处,脚下滚落着好几个空瓶,而他似是毫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只顾着握住玻璃酒瓶对嘴灌。
男人喝得太急太猛,残余的红酒顺着唇畔滴落,将身上那件白衬衫染得狼狈不堪。
“Josh……他怎么成这样了?”沈惠柔低声嗫嚅了句,眼角眉梢流露出满满的嫌恶,“天呐,杜家的脸真是被他丢尽了。”
偶有听闻圈子里盛传杜茹威要娶二房,但真正见到曾经不可一世的二世祖彻底成了家族弃子,她还是受了不小的震撼。
关澜欣趁势推波助澜,又逐一解释了杜唯康与周斯韫之间的龃龉。
沈惠柔眸光流转,重新落定在手边的玻璃杯上,好半晌后,她朝一旁的waiter招了招手:“两杯Martini,一杯给我,另一杯送到那桌去,都挂我账上。”
女人心情大好,一改往日的愁容,迫切需要酒精的刺激来庆祝此刻来之不易的欢愉。
澄明的酒液装在三角杯中,口沿斜插了片柠檬,放至鼻下可以闻到若有似无的酸涩清苦。
沈惠柔握住细柄,端起酒杯隔着昏暗的灯光,先是朝关澜欣轻点了下,随之冲远处的杜唯康勾起抹笑容,红唇翕动:
“Cheers。”
*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苏蕊正在开着车驶往花店的路上,方才接到琴姐的电话说是最近生意有些忙不过来,请示她招聘人手相关事宜。
少女嘴上应允得痛快,只让琴姐一切自己看着来便可,但最近蔺庭洲也不在国内,她一人在家闲着也待不住,于是决定先去花店里帮帮忙。
等红灯的片刻,手机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
苏蕊划开屏幕,是Mark传来的短讯。
「苏小姐,请速来万智大厦一趟,前台有封紧急加密的文件,需要麻烦您亲自送来港城交与周总。」
下面是一行地址以及附言:「到了港城,届时我会在这里与您会面。」
绿灯亮起,苏蕊望着前方发呆,直到后方接连传来不耐的喇叭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犹豫了一会儿,她握住方向盘打了个转,往东三环的方向驶去。
少女一边在心里碎碎念着就最后再帮他一次,一边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堂,抵达万智前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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