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得好紧。”圣伊安微微蹙眉,注视着后视镜。
前方出口的光点从小变大,越来越亮,直至完全越过头顶。
迈尔斯加速冲出隧道,引擎发出低鸣,雨水一瞬间砸下来。
他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开了几百米,看了一眼后视镜。
“没了。”
圣伊安也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空空荡荡,只有被车轮卷起来的积水在路面上甩出一道一道水纹。她松了松肩膀,重新靠回椅背里,视线又落回窗外。
前方是匝道出口,路牌在雨里泛着绿光。
迈尔斯打灯,减速,准备拐下去。
突然,亮如白昼的车灯从左侧撞进来,又亮又近,快得来不及反应。
一辆深色轿车从侧面斜插过来,车头对准副驾驶那一侧。
圣伊安刚转过头,视线里只剩下一片光白。
她在混乱中发出一声惊叫。
迈尔斯左手打紧方向盘,右手同时朝副驾驶伸过去,一把扣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安全带勒紧,她被扯得几乎撞进他怀里,他的身体横过来挡在她和车门之间,左肩顶着她的肩膀,右手按着她的后脑往下压。
嘭—————
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很大,大到像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车身被撞得滑飞出去,飞速撞向隔离带,副驾驶那一侧的门凹了进来,玻璃震碎的声音冲破耳膜。
安全气囊炸开,瞬间膨胀,闷重地撞在她背上,又把她往迈尔斯那边推了一寸。
车停住了。
引擎盖下冒出一股白烟,带着焦糊味。
圣伊安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他的下颌搁在她头顶。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短促。
热气打在她的头发上。
她没有动,只有头顶不断轰鸣。
过了两秒,感觉他的手还按在她后脑上,拇指压着她的耳侧,指腹是凉的。
“迈尔斯?”她叫他。
声音被安全气囊和变形的车厢压得很闷。
他的手收拢了一下,在她后脑上攥了一下她的头发。
没有声音。
她从迈尔斯怀里抬起头,他左半边脸被安全气囊蹭了一道红痕,额角有血渗出来,触目惊心的一道血色,沿着眉骨往下淌。
他右手还搭在她后脑上没拿开,左手卡在方向盘和扭曲的车门之间,抽不出来。
圣伊安往窗外看。
左侧那辆车横在路中间,车头变形,引擎盖卷起来。驾驶座上的人歪着,是个女的,没有动。
雨打在碎玻璃上,滴滴答答地响。
她看向无人且漆黑的路面,第一次感到即将失去的恐慌。
“迈尔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血从额角淌下来,比刚才快了,顺着眉骨流进眼眶,他也不眨。他的视线还在她脸上,但瞳孔有点散,像是看她,又像睡着了。
按在她后脑上的那只手慢慢松了力气,滑下去,垂在座椅边缘。
“你别吓我......”圣伊安抓住他的手腕,脉搏还在,但跳得又急又乱,像一根快崩断的弦。
他的胸口在动,每一次呼吸都短而费力,嘴唇上沾着血,颜色暗红。他看着她,眼睛像想说什么,但下巴绷着,喉结动了一下,只剩下一口气从齿缝间呼出来,带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最后,完全失去了声响。
“你别闭眼......迈尔斯......你别闭眼......”
圣伊安的声音在抖,她抬起手想按住他额角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颤。
她咬着牙把手掌压上去,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烫得像是要穿过她。
她用另一只手去推车门,推不动,于是转过身,背抵着变形的车门内板,两只脚蹬住中控台,用力往外顶。
直到第三下,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求生的本能支撑她逃出去,脑海里不断强迫自己清醒。
圣伊安从那条缝里挤出去,站在雨里,浑身被雨浇透。
她伸手扯下脖间的飘带,低头才发现上面全是水和血。
刚才撞那一下,手机不知道弹到哪儿了。
她摇摇晃晃地控制双腿,艰难绕过车头,朝横在路中间那辆深色轿车走过去。引擎盖卷着,还在冒烟。
她走到驾驶座旁边,车门半开着,安全气囊炸了,里面的人歪在座椅上,长头发,脸被气囊挡了一半。
圣伊安把气囊扒开。
是郑薇。
女生眼睛闭着,额头一道口子,一只胳膊垂在车门边,手指间松松地夹着一部手机。
圣伊安把那部手机从她手指间抽出来。屏幕还亮着,界面上是一条编辑到一半的短信,收件人那一栏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没看内容,直接划开拨号界面,按了三个数字。
接通了。
现在能救几人的,只有她自己。
“北山高速,往润泽方向,隧道出口八百米......三车相撞......有人重伤,出血很多.......意识不清......”
她说完这句,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上。
“求你……救救我们……”
*
再睁开眼。
明亮的灯光打在头顶。
柔软,干净,还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圣伊安只觉得整个后背被稳稳托住,肩膀有了支撑,不再是悬浮的状态。这种感觉像睡久的觉,难得轻松起来。
“哎哎哎!醒了醒了!”
圣瑞吵闹的声音率先从耳边传来。
再然后是陈卜新和徐百莉,最后是刚和护士对话回来的芬妮。
圣伊安躺在床上,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连看东西也有点模糊。
几个人站在床边把她团团围住,一张张脸凑了过来。
“看她这样......不会是失忆了吧?”
“你有病啊?医生说了只是轻微脑震荡,腿和胳膊有点擦伤而已,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那也不能完全排除失忆的可能吧......脑ct又不能代表全部,我姐平时用脑那么频繁,说不定内存早就......”
“我没失忆......”
圣伊安艰难地发出声音,张口后才发现嗓子已经完全沙哑,连几个字也说不清楚。
朋友们见她说话瞬间停止了争吵,一个个凑上来询问她的感受。
只有圣瑞抱着怀疑的态度伸出两根手指,问她这是数字几,被徐百莉伸手打了回去。
“吓死我们了,医生说你这段时间就会醒,搞得我们几个都不敢离开......”芬妮调整了下她的枕头。
圣伊安尝试着活动身体,除了车祸带来的过度疲劳,她其实感受不到什么。于是在众人的帮忙下直起身,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应该是区医院,独立病房里。
“我睡了多久?”她问完咳嗽了几声。
圣瑞连忙双手送上温水:“姑奶奶,你睡了三天三夜,我们这帮人轮番伺候您......”
“迈尔斯呢?”
她没有伸手接水,而是注视着他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突然闪躲起来,半天没人开口回答。
圣瑞缓慢放下水杯,吞吞吐吐说:“迈尔斯......他没事!他在隔壁病房躺着呢,你俩邻居,我们忙完这边忙那边......”
“说实话!”
圣伊安拼尽全力喊出声,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芬妮拍了拍她的背,与其他人对视后开口:“伊安,你先好好休息,等过两天再带你见他。”
“我现在就要见。”
“哎!”
陈卜新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姐,实话跟你说吧,人确实在隔壁,就是......”
“就是什么?”
“伤的比较严重,没了一条胳膊。”
圣伊安顾不上看他们几个轮流张口,抬手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一个翻身下了床。由于躺的太久,双脚刚落地,就重心失衡绊了一下。
众人围上去想要阻止,被她一胳膊甩开,叽叽喳喳跟在身后。
她快速走到了隔壁的病房,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
推开门,迈尔斯正躺在床上,上半身直起来,用一只手吃着面前的燕麦糊。
听到门发出“咣当”一声。
他抬起头,纱布缠在额间,微卷的发丝垂下来,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渡了一层微光。
手里的勺子掉在小餐桌上。
“迈尔斯!”
圣伊安跑到他床边,不顾胳膊上缠绕的纱布抱了上去。
一旁的检测仪发出心电图不断跳动的滴滴声,频率越来越密,最终融成了一串尖锐的声响。
“我的手......”迈尔斯低声说。
站在另一侧的护士看不下去,收起手里的本子抬头制止:“这位女士,你......”
“我不会甩了你的。”
圣伊安忽然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一条手臂我觉得也很好,现在医疗这么发达,装假肢很容易的......而且,你一只手也能把我抱起来,也能做饭,也能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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