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熟悉的名字,沈书宜身子狠狠一震,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视线落在白布上,呼吸很轻,她宁愿自己听错了。
直到老人掀开白布,一张稚嫩的脸就这样显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大人抱着小孩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
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眼眶肿胀,眼泪几乎被流干。
老人颤着手去摸孩子的脸,从额头摸到鼻尖一路到下巴,又牵起她的手,将她柔嫩的小手紧紧裹在掌心里。
“小野冷不冷啊,爷爷给你暖暖。”
老人念着,“暖暖就不冷了。”
徐世清掩面而泣。
沈书宜完全怔住,她看着小野那双小手,手背很光滑,原先的冻疮早已经痊愈。
“姐姐,别告诉我爷爷,不然他会担心的。”脑海里浮现她的模样,她冻疮那样严重,还笑呵呵的,说不想爷爷担心。
沈书宜眼睫轻轻扇着,泪珠顺着眼眶砸了下来,她张了张唇,脑海里全是小野稚气的笑脸。
明明那样活泼的女孩,明明都好了,可为什么上天会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
她心阵阵收缩,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再也看不清地上躺着的人的面容。
她狠狠擦去眼泪,可是却越流越多,止不住,为什么止不住,到底为什么……
沉痛的哭声不再压抑,从喉间溢出,她无力垂在地面,身后贴上来一双手,裴彦知无言地轻拍她的后背。
“陈公,起来吧,让小野去吧。”徐世清声音哽咽,伸手去抚地上的老人。
老人没动,嘴里喃喃着:“小野,爷爷舍不得你。”
“舍不得啊,当真是舍不得。”
他俯下身子,细细摸了摸小野的脸,一声悲叹后,捏着白布盖住她的脸。
“小野,以后多来爷爷梦里。”
“爷想你。”
担架被抬起,老人腰弯到极致,头重重磕在地上。
“嘭!”
这一刻,所有人都静默。
似乎天地间,只余下这一声沉闷又厚重的声响。
沈书宜捂着脸,压抑的哭声溢出指缝。
第51章 昏迷 裴彦知,你要快点好起来
救援人员沉默着将担架抬到一处空地上, 摆成一排。
小小的身型轮廓尤其扎眼,在这场事故丧生的人里,她的年纪最小的。
出事发生前, 她正在坍塌那片房子底下玩,山体轰然倒塌, 躲避不及,被房梁砸中, 埋进了废墟里。
救援人员将她挖出来后, 小女孩已经没了生机。
消防队员们也不忍心看见这个画面,但是没多少时间留给他们悲伤,他们收回目光转身就投进下一场救援里。
老人泪快要流干了, 此刻瘫坐在地面上,双眼无神, 被徐世清扶了起来, 去了临时搭建的避难间里。
一路上还在不断呢喃着:“小野......我的小野......”
裴彦知蹲下身,将沈书宜轻抱进怀里,她哽咽的哭声闷在他胸口, 一下一下, 逐渐打湿他胸前的布料。裴彦知抿着唇,只沉默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
周围有哭声,有叹息声,凛风刺破空气, 越过山坡,席卷而来,狠狠吹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寒意刺骨,心也冷却。
裴彦知垂下眼, 脸轻轻蹭着怀里姑娘的额角,心疼溢于言表。
沈书宜突然想起什么,猛然抬起头,语气焦急地问徐世清:“村长,小树小林他们呢?”
从上来到现在都没有看见他们。
徐世清说:“他们都在村委会,第一时间就将孩子们聚集到安全地带了。”
孩子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沈书宜听着,悬着的心渐渐松了下来,她怅然抬起脸,对上裴彦知心疼的视线。
“别担心,一会儿我去看看他们。”他擦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
沈书宜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裴彦知摸了摸她的脸,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临近傍晚,救援工作才停了下来,经过他们全方位的搜寻,确认再无人伤亡。几位年轻的消防人员摘下头盔,头发和后背早已被浸湿,他们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汗,有村民为他们送上干净的水。
“小伙子,你们辛苦了。”和蔼的婆婆弯着腰,将水递给他们,有位个子稍高一点的站起身,连忙弯腰接过:“谢谢婆婆。”
这边,沈书宜他们的宿舍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有靠近坡下那几栋屋子遭了殃。
孟思元在准备晚餐,陈竹被送去了医院,蒋贤跟顾薇去照顾他。方渺在外面给医护人员帮忙。
车上原本还有空位,张城喊沈书宜一起去检查一下,但她没上车,将位置让给了一位伤势更重的婆婆。
那位婆婆的屋子被不断落下的碎石块砸中,本就松软的房顶不堪重击,轰然倒塌。
事故发生时她在院子里晒草药,幸好反应很快,在房子倒塌之前就跑了出来。不过婆婆年纪大了,腿脚多少还是有些不便,被碎石砸中了脑袋。
当下就倒了下去,人虽是清醒的,但被额角出了血,经这样一摔,一时半会儿没起来。
还是村里年轻人看见了她,将她背了出来。
上车前,她握着沈书宜的手,泪眼婆娑的表达感谢。
沈书宜此刻正坐在凳子上,双眼放空地看向桌面,裴彦知端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书宜,喝点水。”
沈书宜手指动了下,接过那杯温水,低头,见平静的水面,眼泪就顺着眶内砸下来,滴进杯子里,荡起一圈涟漪。
裴彦知在她身侧坐下,大掌拢住她的手,给她传些热度。
“裴彦知。”她抓住他的指尖,喊他。
“我在。”
“我好难受。”她自顾自说着,视线垂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小野她还那么小,那么懂事。”
“明明都好起来了......”
裴彦知轻叹一声,扣着她的脑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好不好。”
她闷在他怀里,咬了下唇,眼前模糊一片,“我还想给她拍照的,她真的很可爱。”
大山里长大的小野,生命永远停在了十一岁这年。
白发人送黑发人。
约莫是世间最痛苦的事了。
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如此渺小。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脚腕处在此刻有些钻心的疼。她紧紧皱起了眉,额间冒出细密的汗,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男人的衣服下摆,肩膀小幅度颤抖着。
裴彦知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沈书宜摇头,脚微收了下,疼痛稍有缓解,她沉沉吐出一口气,身子促然发软。
“我......没事,就有点疼。”
裴彦知立即蹲下身去看她腕间的伤口,白色纱布浸了血,被染红了一大片。他眉心一蹙,起身,“我去叫医生来看看,又出血了。”
刚要转身,就被沈书宜拉住了手腕,她仰着脸,摇头:“我没事,现在不疼了。”
外面的医生很忙,很多比她更严重的都还在等着车运往山下救治,她这点伤,实在算不上什么。
裴彦知低叹一声,“那我去拿纱布为你换药。”
“好。”
裴彦知刚出去,饭就做好了。孟思元端着菜下来,就看见人离去的背影。
“书宜,裴总干嘛去了?这饭刚做好。”
“他去拿纱布了,我伤口有点出血。”
“没事吧。”孟思元下来,走到她面前,偏头去看她的伤口。
“没事。”沈书宜摇摇头,“不疼了。”
“唉。”孟思元坐在她对面,摆好碗筷,徒然叹了一声,“眼睛都哭肿了。”
沈书宜抬手摸摸眼睛,眼皮合拢,眼里一阵涩意。她喉间一哽,没再开口。孟思元知道她的难过,索性岔开了话题,“想吃什么?鸡蛋还是粥?”
沈书宜没什么胃口,“粥吧,谢谢孟哥。”
两人的情绪都不是很好,一时也无话。沈书宜默默扒着勺子,刚舀了一勺,准备往嘴里送,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接着是恐慌的尖叫声和步伐急促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漫上了不好的预感。这声音他们今天上午才经历过。
难道是二次坍塌了?!
孟思元倏地一下站了起来,“书宜你先吃,我出去看看。”
孟思元刚站起身,常峰就从门外跑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脸上全是灰,“不好了......不好......了”
“前面山坡二次坍塌了!”常峰深深喘了口气,“村里青壮力实在太少,裴先生跟着救援队去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