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音心知这是大师兄动怒的征兆,心中轻颤,但好似与以往又有所不同。
她讷讷不知如何开口,但显然大师兄并不是避而不谈便能打发的人。
沉默让宋檀音觉得时间漫长,但最后仍旧选择冒险一试。
她抬头,压下惧意与大师兄对视,坦然道:“我也不知进来多久,此处时间流逝应是与外界不同。”
“但关于大师兄的事,都看得差不多了。”
赵离弦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妹,平心而论,他内心里并不讨厌对方。
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聪明识趣,利落干净,很懂得避免把外面的污糟溅到自己身上,也间接省了他不少麻烦。
比起满身破绽的那三个,小师妹是最省心的。
只要不涉及情爱,对方在他必须维系的亲近关系中几乎无可挑剔。
但——
宋檀音仍试图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触碰到一丝泄露出来的真心。
她眼中不再掩饰心疼,她说:“大师兄,没关系的,你有师尊,还有——”
“有关系。”赵离弦打断她的话。
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今日师妹之生死,全在你自己一念之间,你已做出抉择。”
“事后便是师父怪罪,也无话可说了。”
霎时,空间碎裂,停滞的残忍画面消散于二人眼中。
眼前的景色突兀的变回杂乱繁茂的山间。
见到两人现身,荣端和姜无瑕脸上是松口气的喜悦。
可那笑还未全展开,就见大师兄一手落在小师妹脖颈上,轻轻一折。
小师妹脑袋便无力的垂在一边,眼中神色还是未及收敛的茫然。
就那么神情鲜活的没了声息。
两人惊惧得往后一退,身罩防护,神魂欲裂的盯着刚出来的大师兄。
第一反应是他是否是伪装的魔修,或是七情镜中另有蹊跷,被迷了神志。
可眼前站着的大师兄分明毫无异状,甚至他们或许知道大师兄为何会杀了小师妹。
是的,即便不知道镜中发生了什么,但大师兄此时冷残的神情和被触动杀意的样子他们是见到过的。
这并不常见,大师兄为人冷漠,藐视一切,但并非弑杀之人。
但有那么一两次,他是真的被激起过寡毒不顾一切的杀意。
定是里面发生了什么。
二人一时不敢作何反应。
沉默僵持的气氛并未让他们难过太久,因为小师妹被杀不过两息,天空便响起一声惊雷。
威严震怒的声音落在几人耳中——
“孽徒,你在干什么?”
下一瞬,渊清真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王凌波挑了挑眉,对此越发兴味盎然了,不过她保持着沉默,做好了一个边缘人的本分。
看得出渊清真人是真的动了怒,比之玉素光的丑闻当众暴露,使剑宗蒙羞时还要光火。
他一掌拍下,直击赵离弦颅顶,赵离弦也不闪不避,直接硬抗了下来。
饶是能越级力压合体,此刻在渊清绝对实力面前,也落出了狼狈之态。
他闷哼一声,进而脸色苍白,浑身道骨碎裂的声音响起,鲜血从唇边缓缓流下。
荣端和姜无瑕看着心中震颤,别看大师兄此时看着还算体面,仍能倔强维持风骨。
可比起当初惩处荣端,将其碾得浑身是血时,此刻的大师兄要伤重十倍不止。
若寻常修士怕是当即境界跌落。
赵离弦生生将涌出的鲜血咽回去,说了句让荣端和姜无瑕更心凉的话。
“我不过是杀了个师妹,师父为何动手打我?”
渊清真人好险没被这孽徒气过去,他扫了剩下两个徒弟一眼,抬手一挥,师徒俩便消失在原地。
实际二人并未离开,只是进入了渊清临时辟开的空间,若有谁能打破这壁障,会发现他们甚至还在原地。
能将剩下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荣端和姜无瑕因师父不掩饰的偏袒略有丝消沉,但更多的是脱离那煎熬气氛的劫后余生。
王凌波则是毫无波澜,甚至走上前将宋檀音摔倒在地的尸体扶到一旁,摆正了她断裂的脖子。
让她以一个周正体面的面貌示人。
还顺道调侃了二人一句:“你们师门一脉的关系可真热闹。”
荣端惊弓之鸟一样大声吼道:“你怎么敢这般漠不关心。”
王凌波:“这里面又没我的事,与我何干?”
渊清真人深深的看了眼这凡女,视线落到孽徒身上。
发现对方也在看她,这凡女的事不关己非但没让口口声声心悦她的孽徒不满,反倒是让他的火气消减了几分。
渊清真人蹙眉,片刻后又展开。
沉声骂道:“我这百年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怎么敢杀你师妹?那可是你同门手足。”
赵离弦浑身道骨尽裂,站着的每时每刻都是刻骨折磨,他却恍若未觉,反过来质问师父:“我竟不知你这般在意弟子死活。”
“小师妹是有何特殊之处?为何她才死你便出现了。”说着病态一笑:“若玉师妹当初有这待遇,怕也不至于死得这么轻巧。”
渊清又想给他一掌,忍住了。
恨铁不成钢道:“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不管你师妹如何惹恼你,这么多年竟是连这点养气功夫都没修出来?”
“你可还记得你的责任,你要做的事?全都不管不顾了?”
“今日我若不及时赶来,你待如何处置?诛同门虐手足,你今后想让修界如何看你?你要如何在三界五洲自处?”
不知里面那句话让赵离弦的理智稍回笼,他抬头,用胡搅蛮缠的神色盯着师父。
“错都在师父你。”
渊清差点倒仰:“你这孽——”
赵离弦:“这便是你替我选的人?”
他怪异一笑:“虽然我也不清楚到了那一天,我会以何等面貌看待此世。”
“但我可以告诉师父,绝不会以小师妹相伴左右而幸。”
“师父若执意如此,还是换个人吧。”
渊清听了他的话,竟是怒气收敛,他隔着空间之帐环顾四周,发现了无形无色的七情镜残灵。
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对自己徒弟道:“你怎知不会?你又不懂。”
第56章
“你怎知不会?你又不懂。”
赵离弦瞳孔骤缩, 狂躁扭动如蛇的心绪被钢针钉住了七寸一般。
片刻的空白迎来的是更不顾后果的,不在乎脸面的宣泄。
他冲着师父大吼:“她怜悯我。”
“不知所谓, 让人作呕。”
可渊清这时却并未如平常,像是能无节制包容大弟子的任性。
反倒是冷酷的诘问:“那又如何?这本就是真心心向与你才有的善意怜惜,理解亏欠。
“你便是不喜,也不能视为羞辱。”
渊清一双清正深邃的眼睛看进长徒的内心:“若无法圆融,那是你的问题,别拿你师妹撒气。”
赵离弦的恼羞成怒并未被师父所安抚,更没有被他的威严所压制。
但他出离的平静了下来,平静的末端是让渊清蹙眉的一丝茫然。
赵离弦头一次的用质疑的眼神审视自己的师父:“是你教我的。”
“无论是追求大道,抑或使念头通达,过程正如搭建楼阁。”
“除却耐心与精准, 还有一点是重要的, 那便是确保蓝图的正确与积料合格。”
“就算一开始囫囵选择的也无所谓, 过程却必得一丝不苟, 查漏补缺。”
说着他目光汇集,专注如针, 冰凉和锋锐竟让渊清感觉刺目。
百年同门情谊在他嘴里轻如柳絮,他冷酷道:“小师妹就是那块废料, 师父竟不觉得吗?”
“还是心知肚明,却念及师徒之情, 仍是想将朽木搭进来?”
渊清嘴角抽动, 正要开口。
就听赵离弦讥诮的反驳他先前的话:“师父可莫要反驳, 若真要拿世俗伦理指责我不识好歹。”
“那不若先替玉师妹申冤,玉师妹有那下场,小师妹在里面可不清白。”
“师父你告诉我,小师妹这般的人, 真在我的未来里不可或缺吗?”
渊清一时竟有些心颤,他审视着自己的弟子,很快发现了症结所在。
长徒早有质疑,但却依旧选择了听之任之。
若非檀音这次太过急切,以长徒的消极怠惰,他会一直这么凑合着装聋作哑下去。
这点意识并不让渊清意外,但无谓的些许自责又席卷而过。
让他心里不怎么好受,却从来无用,除了时不时研磨一下他的良知。
渊清笑了笑,竟是不加掩饰自己的独断。
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语气淡然笃定道:“你这是在质疑为师?”
果然,‘质疑’这词一出,渊清甚至不用拿出任何安定他心神的自证,赵离弦眼神便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