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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_岁岁长吉【完结】(151)

  然而她说完这些,何诚神情却更古怪了些,像是纠结,又像是愧疚,极尽复杂。

  但最终,还是让开了路,低声:“师父若是要下山,请便吧,师父说的话,臣……会仔细想一想的。”

  说罢,便站到了石阶一旁,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郦兰心犹疑看他两息,心里定了定,抓好包袱,继续往小院赶去。

  从石阶一路下去,沿途不时能看到山林间守卫的禁军,但大抵是看她从山上下来,知道她是已经被排查过,所以也没拦她。

  从后山走到玉镜寺比丘尼们生活起居的院筑群落边缘,郦兰心在离她独住的小院不远处的山石处躲起身,观望了一会儿。

  大约半刻钟,四周都还是静悄悄,没有宫人,没有禁卫,也没有寺里的比丘尼经过。

  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

  何诚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的主子此刻在休憩,准备从大道往后山省过院去,不会到这里来,寺里有资历的比丘尼们也都去陪驾了。

  又左右看了看,方才匆匆跑到小院院门前,将院门上的锁打开,闪身进去,然后将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小院还是她清早临走时的模样,冷清,寂静,简朴到简陋。

  但回到这里,她就像是寻到了暴雨下的一处屋檐,浑身的疲惫倏然有了可以释放的地方,尽数腾起,四肢百骸都倦了些。

  刚一路赶回来,也没了胃口,将饼放回了灶上,摘了僧帽,打了盆凉水,将双手和脸颊都清洗了一遍。

  拿了巾帕,边擦着面上滑落的清水,边朝寮房走去。

  手按在房门上,一用力,房门便缓缓向內移开,日光从她身后打入房里,能见到空中有点点缓飞慢落的尘丝。

  飘起飘转,像寒夜的细雪,又像萧风卷过芳丛时摧扬的蕊粉,无声无息幽寂。

  郦兰心跨进门槛,反身把房门关上。

  房门开时是吱呀的陈旧摩擦声,阖上是则是不轻不重地一声闷响。

  在那声听过不下百遍的砰响传入耳里时,不知怎的,她忽地打了个寒颤。

  身体像是感知到了意识未来得及捕捉的隐秘幽诡,顿时定在原地,心脏骤然重重跳动。

  在山野的深夜里,即便盲了的小兽,也能凭借嗅觉、听觉、更多的是已经被无数次反应磨出的本能,感应到危险的来临。

  耳窍,似有若无地,动了动。

  郦兰心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定睛的一瞬,魂冰神凉。

  手中湿了水的帕子坠在地上,轻若无声,又像是巨石震地。

  心跳重重涨缩,一股透骨的寒意沿着逆流血液刺遍身躯。

  房中那张甚至有些难容两人并眠的陋榻上,静静坐着一道高大英挺的人影。

  龙袍玄底赤纹,缂上的金线流溢着华彩,耀极尊贵。

  出现在这间陋房里,格格不入都不足以形容两者之间的不相适配。

  年轻帝王侧肘压在凭几上,撑着额颞,自门开的那一瞬起,深眸就扎根生刺般锁在她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在她终于发现他、脸色骤然惨白时,缓将手放下。

  而在她颤抖呼吸几瞬,终于神智回笼,倏地又打开门,准备夺路而逃时,他已起身。

  只瞬息,便到了她的身后。

  大掌猛地见将半开的房门又重新摔合回去,长臂紧紧锁住妇人的腰肢,同时压制住她拼命挣扎的反应。

  从后深深埋入她的发间、再到颈间。

  她太过慌乱,此时没有看见他发青的眼下,和有些泛红的眼眶。

  只在他深摩重嗅她颈侧后,听见他比从前都要沉闷的声音:“姊姊……”

  她的身子顫得更加厉害,浑身发麻,喉中压抑不住的尖叫即将溢出。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从颈侧处响起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久未饮水的人终于见到清河。

  极度的渴望得到满足后,依然还有未曾消散的痛苦,以及似有若无、难以言喻的,委屈。

  郦兰心骤然愣住了,恐惧连同未出口的惊呼,在这一瞬被愕然代替。

  他抱她愈发紧,将她整个人锢在怀里。

  半晌,她反抬起手,缓缓抓紧了他压在她腰间的小臂。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变了个人

  建于山道斜角僻静处的小院常年蒙着一层青灰旧气, 即使是夏季,依然被罩蔽在森阴之中。

  墙是古旧青石垒成的,屋瓦则新老交杂, 边角渗着凝露寒水,积珠成滴了, 便晃晃颤颤一会儿, 猛地朝下掉落。

  院门上的锁用寺中僧值执事掌管的钥匙打开, 锁解下, 只消轻轻一推,陈旧木门便晃似的大敞开。

  然映入眼中的院内之景却与小院外观的古旧截然不同。

  虽然还是极尽简朴,毫无华饰,但地面每一块青石砖都清扫泼洗得很干净,阶藓杂草都仔细清理掉, 檐下土陶盆排作一排,种上了不知从何处移来的花,没有尘土闷气,只有清清荡荡的整洁宁静。

  禁军校尉将门打开后,便退至一旁,待定在门槛外的主上终于抬步迈入这座小院后,迅速将门阖上, 而后指挥院外禁军全部退守稍远的隐蔽处。

  宗懔缓步走进这座院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 都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人亲手打理的。

  她不肯在他身上使心思,对着这处比青萝巷二进宅子还要陋朴得多的寺内小院,却颇为精心。

  她离了他,在这儿过上了世外桃源、好不逍遥的日子, 她对那山里的野花野草都比对他更细致精心,知道要将在寒夜将临前将它们移至檐下,免受风吹雨打,可对他,却就是半点情意都不肯施予。

  她若是从来以冷性无情的面貌对着他,也罢了,可她偏不是,她心肠柔软,只要一点点哀求,一零星示弱,她就维持不住那层温柔外强作冷硬的假壳,让他更加患得患失。

  前日,得知姜胡宝派人来寻她,告知她前朝上谏选秀、他病了的诸般消息,而她却毫不在乎,三言两语就将传话奴婢驱赶出去的时候,他恨不能当夜就疾马到这玉镜寺里来。

  火煎燎着胸膛,他要掐着她问一问,问一问她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她当真就一点都不在乎他?!

  但勃然恨怒在暗卫飞鸽密信回宫,言说她接连两日都去药师殿中跪佛祈福时,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他想发笑,又愈发煎熬难耐,比暴怒之时更渴望,更闷缕愁牵,更加不甘。

  只恨他不是真的腹蝎蚖蛇,否则,他定不会一时冲动下真放她出了巢窟,必将她死死缠困,以免昼难饮馔,夜难入眠。

  只供比丘尼单住的院子于他而言实在太小,细细将院里每一处冷看过一遍,他几步阔步,便到了寮房前。

  那屋房也不高,房门也薄旧,然他的眼睛却移不开,仿若门后是蜜林香池、梦地魂境。

  掌指倏紧了一瞬,随后绰地抬臂,推开了房门。

  跨入房中,一眼扫去,简桌简椅、小柜小榻,没半点旁的的品饰。

  他走到那张被枕叠好的床榻旁,缓缓,将掌压上衾面,一寸一寸,重重摩挲过去。

  慢俯下身,唇鼻埋深那还残覆着妇人发香肤香的软枕、薄被,眼随之闭阖。

  不知过了多久,耳侧轻动。

  他缓直起身来。

  他耳力从来过人,细微的动静也能知晓,况房外,从院外回来的人并没有收敛动作声响。

  她似乎着急惊慌,开关院门的速度极快,一阖上院门,便急急将门闩插上。

  而后她才像是放了心,开始在院里活动。

  先是往右侧走,似乎是拿放什么东西,很快,又朝左侧走,未几,便响起舀水的清泠浇泼声,再便是浸水拧水的响声……

  不多时,她的脚步声轻盈,朝寮房走来。

  宗懔在榻上坐正,敛了神色,眄向房门。

  薄门很快便开了,日晖伴着纤影一同洒进小屋的地面,他大抵是真的疯了,在眼中映入地上,她的影子时,浑身的血液便已鼓噪沸灼。

  妇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边用湿了水的巾帕擦着脸,边走进来,她没有戴僧帽,只穿了僧衣,较她从前那些色泽灰暗的衣裙更加晦朴,而她的神情却如从前一样温淡平和。

  在真真正正看见她的那一瞬,不知怎的,他的唇骤然抿紧,眼中忍不住涩意。

  有的人就是这样,她太过温柔,又太容易心软,虽你知道她厌你恨你,但你也知道她总是忍不下心真的杀你害你,反而,若是你有了什么难过之处,她还愿意安抚你,像是柔水润物,又像是避雪温被。

  对着她的时候,不自觉地,便会难受百倍,甚至,无法自控地气闷委屈。

  妇人很快发现了他,骇惊僵住身后立刻就要再跑走,可是他怎么可能真的再放她走,她不在他身边,他病郁难解,戾欲难消。

  疾步而上便将她锢住,真真切切地埋入她颈侧,触到她细腻皮肉,抱住她柔软身躯时,像是久病终于得饮一副天方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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