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115)

  愕然看着这祖奶奶般的人物突然愣愣站在轿凳上出神,姜胡宝一颗心顺着喉管猛窜上来堵在嗓眼。

  下一刻,不妙的预感果然成真——

  “时辰还早,我要去绣铺看看。”郦兰心说道。

  姜胡宝一口气没提上来,简直要厥过去。

  嘴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有气无力:“夫人……这,殿下只说,让奴才陪您来青萝巷。”

  刚才要搬绣房, 行,绣房好歹也是青萝巷宅子内的事儿,办了也就办了,现在又闹着要去城里绣铺, 待会儿万一直接嚷着要出城门那可怎么办?

  “夫人,您让搬绣房,也搬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您在里头不也说了,殿下还在府里等着您呢。”苦口婆心地劝。

  郦兰心方才狠哭过一场,现下眼眶还红着。

  此刻眉间淡淡蹙着,似愁非愁,侧首过来,瞧着他:“我人都出来了,去绣铺看一看又能如何。”

  姜胡宝面上讪笑恭敬,但分毫不肯退让:“夫人,殿下治军治下,一向不喜无令擅为,最重规矩。太子府里,万事,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话被轻声截断。

  站在轿凳上的妇人秋波斜睨,神色愁淡中忽起似有若无笑意:“什么规矩?你们主子看重规矩?我怎么没瞧出来?”

  “当初他在我房里点迷香装神弄鬼的时候,你怎么不谈规矩?要是你们当时一口一个规矩地劝住了,叫他别进臣子孀妻的门,如今也用不着被派来盯着我这么个难伺候的寡妇了吧。”

  她自顾自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快坐地打禅,然而旁侧离得近的侍女们已俱是目瞪口呆,恨不得把自个儿耳朵摘下来塞进马嘴里嚼成沫子毁尸灭迹。

  直面冲击的姜胡宝更是整个人轰然石僵住,下巴没一层皮兜着早已砸到了地上。

  从眼仁儿到四肢全都震抖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一脸坦然吐出晴天霹雳般字句的温静妇人,只觉得头昏眼暗,双膝发软。

  天夭了……

  他刚刚都听了些什么?

  啊?

  这些事儿,这些事儿怎么能光天化日放在外头明面上说?!

  这姑奶奶敢说,他们当奴才的都不能听啊!

  此时此刻,眼睛睁瞪到最大,和一双温和平静望过来的眸对上,浑身血肉都有些发寒。

  ……这位夫人,怕不是真有些疯了罢?

  还是说,原本的温懦谨慎,其实全都是假象?

  脑子一下扭动起来,自家殿下那张被打得青红的面瞬间又浮现在脑海里。

  是了,肯定是有些疯了,要不是疯了,也干不出昨天那种杀头的大事。

  那么,现在难题就摆在眼前了。

  一边是主子爷的金口令谕,一边是主子爷捧着都拍摔了、突然性情大变的心肝。

  是要铁面无情一丝不苟、再得罪一次捏着主子心绪晴阴的新夫人,还是冒着风险,赌一把主子爷不会怪罪下来,讨新夫人的欢心?

  似乎看出他纠结,面前人又补上几句:“你们若是怕他怪罪,大可不必,一切有我担着,他若有什么气,我挡着,冲我撒就是。”

  “左右不过折腾一晚上的事。”不咸不淡又砸下来一记重锤。

  姜胡宝两眼一黑,只想跪地拜求她别再说话了。

  “奴才明白了!”咬紧了牙关,重重一点头

  情况就摆在眼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这位郦夫人连殿下本人都敢打,想报复他们这些奴才还不是动动嘴皮吹枕边风的事儿?

  更何况,再不答应,不知道这位姑奶奶还会说出些什么东西来!

  得了满意的结果,郦兰心收回眼,上了马车。

  姜胡宝站在原地,抹了把脸。

  这位郦夫人,现下竟全然恃宠而骄了般,言语刺人,想一出是一出,没有半点温柔如水的样子。

  他还记得,当初殿下在她那里屡屡受挫,寸进不得。

  前些日方到府里时,哭着喊着要出府,但昨日过后,也不知殿下用了何手段,出来之后,也不见哭了,也不曾闹了,衣衫首饰全都受用,现在还会威胁使唤人了。

  这转变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但,君心易得难守,若是行止渐渐疯癫傲慢,天长日久,恩宠只怕难保。

  姜胡宝摇摇头,转身开始支使禁卫。

  …

  已经早晨,集市上人潮渐盛。

  车驾停驻在离绣铺不远处,郦兰心戴好帷帽,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进到绣铺时,禁卫已经提早将店清空出来。

  成老三站在柜台后头,面上蒙有数夜不得好眠的蜡黄,此刻看着面前阵仗,战战兢兢之余,怒惧不敢言语。

  直到一道熟悉身影从门外走进。

  虽戴了帷帽,但多年相处,他又怎会认不出来——

  “娘……”正要惊呼。

  郦兰心抬手示意他止住,侧身对侍女说:“既是来买东西的,就挑吧。”

  侍女们会意,四下散开在货架旁,从店外看,便只是一间铺子幸运得了哪家贵眷夫人的青眼。

  郦兰心走到柜台前,将帷帽的长纱半撩起:“老三。”

  成老三老泪都要掉下来,这两日担惊受怕,看到她安然无恙,心里石头总算落了地。

  倒豆子般将铺子周围被看管起来,他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官门之人带走警告等事说出,却不曾见面前人有分毫意外之色。

  定睛瞧见她身上绫罗丝绸,腕指珠玉金宝,不由瞠目。

  郦兰心不打算和他解释什么,真说起来,话就太长了,正色简言:

  “老三,往后我大抵很久不能过来了,铺子以后就交给梨绵和醒儿,劳烦你,多帮着她们,实在不成,换些别的营生也行,总之,这间铺子,我就托付给你们了。”

  “铺子的红契和账上的银钱后边都会交到梨绵手上,往后如何经营,权由你们做主,至于这些天发生过的事,别放在心上,很快就会过去了。”平静说着,眸却半垂下,雾般灰淡,

  “若是之后有人提起我,你就说,我回老家了,铺子换了东家。”

  成老三登时恓惶无措,口干舌涩:“娘,娘子——”

  郦兰心不欲再说,复又抬起眼:“……老三,保重。”

  说罢,再环视四周一眼,颤着手将帷帽帽纱放下,转身疾步离开,不闻身后焦急呼唤。

  …

  苏冼文下了青蓬马车,带着小厮登上茶楼二层,如先前多回一样,还是要了临街凭栏的位置。

  香茶与茶点摆上桌,却没有多少心思品用,浅抿了一口茶水,倚栏望去。

  无需远眺,茶楼斜对处能瞧见绣铺的门檐。

  昨日午门前,礼部宣东宫令谕,太子殿下旧疾复发,贵体抱恙,辍朝三日,文武百官若有奏折,俱送入太子府中。

  既不必上朝,翰林院也没有大事,苏冼文清早起身后,在家里书房怔坐了良久,换了衣袍出门。

  自那天清明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郦娘子了。

  那日在道观里,他的世伯承宁伯分明是支持他求娶郦娘子的,然而前些日,他寻了数户媒人询问此间事,再厚着脸皮去往伯府,望伯母承宁伯夫人可以从中牵一牵线时,后者竟面露为难。

  之后顾左右而言他,只说他前途大好云云,又说佳偶难觅,需慎而又慎……

  总而言之一句,另寻良缘罢。

  他不死心,又求见世伯,世伯却也不知伯母为何拦阻,但料想个中原因难言,让他静候则个,等寻了时机与妻子询谈一番,再给他答复。

  话至此,他也只好就这么先等着。

  可姻缘事摇摆难成,心里便急煎难按意中焦,他也不是没想过,就此放弃。

  其实入京之后,询问他婚事之人不在少数,许多从前和他父亲熟识的长辈多少都有过暗示撮合之意,甚至他的恩师,也欲嫁女与他。

  但每每和旁的女子相见时,他却总是忍不住拿那人来比较,而后忍不住失落逃避。

  他对自己这样卑劣的想法感到羞愧,既对不住那些女娘们,也亵渎了郦娘子,但下意识的心思又岂是自个儿能控制得住的。

  更不用提,每每恍惚与梦回时,总见到那张带着如水柔意的笑靥,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雨水也遮掩不住的,她的发香。

  苏冼文眉间难展,怔怔回首,迳饮下一杯,再转头看去时,兀地顿住。

  猛站起身。

  立在一旁的小厮吓了一跳:“公子?”

  苏冼文充耳不闻,眼睛睁睁盯着那道被侍女们簇拥着从绣铺出来的丽影。

  虽戴着长帷帽,可身姿步态,他觉得,他不会认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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