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颔首,目送玉露台宫女离去,而后便带着梨绵和醒儿上了曲桥。
罗伞遮在头顶,日光透过伞面折为昏黄光彩,桥边莲叶簇簇,菡萏粉润,清风荡过水面,满池幽香晃摆。
三人均是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宫女说的话不错,这等美景,约莫往后再难有得见之机,是应当趁着机会慢慢欣赏,一饱眼福。
行宫里的园林山池,都是集天下能工巧匠妙思而成,郦兰心细细地放眼望过每一处, 只盼心里多少记住些灵气精髓,好让她能精进悟性。
“娘子你瞧,下头还有游鱼呢!”梨绵兴奋压低声,指着右侧。
郦兰心转身朝她指的方向三两步过去,在栏边向下望,果然见到数尾红鲤于湛波碧荷之间来去缓游,天然一幅活泛生灵的鱼戏莲叶图,而池面反映天光,水波之上落金连烁,更显波光粼粼。
“真美呀……”紧靠在旁的醒儿忍不住喃喃。
郦兰心望着眼前池景,心中赞叹的同时,更不由得自惭,她是绣过游鱼戏荷图的,可和此时此刻目中所见相比,她的手笔不免匠气甚重,俗气有余,而灵气不足。
三人一路慢行过了荷池上曲桥,沿着路径入了百花园,而园中景色更是撼目奇景,奇花万树,亭台锦绣,林园深深香雾漫,芳烟霭霭翠羽鸣。
在园林中走了不到一刻钟,耳边便已经隐约听见笑声阵阵,繁杂交谈言语裹在其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能瞧见水榭露台自古树丛叶间探出的檐角,应当是旁府的贵眷男女在那处游玩。
郦兰心犹豫了一瞬,回身调转了方向。
她身份不大方便,即便是路过,也怕生出些麻烦事,百花园这般宽广,她换条路走就是了,只要大致方向不变,再问问其余地方引路的太监宫女,走到出口不成问题。
于是便带着两个丫头换了条路继续走,可没成想,刚走出没多久,醒儿忽地闹起了肚疼。
“娘子……我,我好难受……”醒儿泪眼汪汪,委屈极了。
一旁的梨绵却恨不能给她头上来一狠敲:“方才便说让你别吃那么多荤腥的,吃了也别喝那么多冷果浆,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醒儿眼泪都快下来了,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郦兰心扶额叹了声气,也没时间说这小丫头了,四下望望,东边遥遥处,见到一处楼台,应当是有人的:“梨绵,我们去那问问路。”
到了那处,果然见到值守的两个小黄门,赶忙问了最近下人们用的净所在何处。
问到了路,郦兰心便让梨绵带着醒儿赶紧去。
“我就在方才假山石旁的那座小池亭子那等你们,快些回来,啊。”叮嘱。
梨绵飞快应下,拉着呜呜哀哀的醒儿就朝小黄门们指引的方向去。
郦兰心目光跟着两个丫头,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方才转身,走去方才所说的山石池亭。
那个亭子是刚刚她们三人无意间路过发现的,或许是因为在假山背阴的角落,偏僻孤立,也没人看守。
她现在没丫鬟们跟着,到那处歇息等待是不错的选择,阴凉又能避人。
她只消在那安静等着两个丫头回来就好,既是无人之处,便不会生出什么事的。
第十章 亭中妇人
朱门紧闭,此处花榭位置隐蔽,日光须缕穿过遮天密林,难以使满室明亮,故而梁柱旁燃起数盏宫灯。
文安侯云正跪在下首,冷汗淋漓,丝毫不敢抬眼直视上座之人。
方才他在此将提前预备的好话顺话一顿说出,自以为已是极度恳切恭敬,甚至热泪满面,只盼能动之以情,教面前身上流着一半云家血的王侯对家道中落的外祖家有些怜惜,日后不要处处为难,更别赶尽杀绝。
却未想只换来一句“父王临去之前,惟愿文安侯府满门皆灭,如今云大人如此卑下,还真叫本王为难呐”。
说这话时不急不缓,分明没有半点纠结之意,反而像是不耐,更带着讽谑。
冰冷视线从头顶睥睨而下,压在身上,文安侯只觉得毛骨悚然,仿佛上头坐着的是那已去的老晋王。
咽了咽唾沫,文安侯双拳紧握,终于甩出最后的底牌,颤声竭力:“殿下……殿下雄图大略,胸吞百川之流,我侯府自知当年愧对太妃娘娘,臣父罢黜幽禁之后更是悔恨不已,只道自己利欲熏心,害了亲女,但如今,他老人家已郁郁恨终多年,前尘往事,冤冤相报何时才了?”
“若殿下不弃,我云家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殿下大业,岂可无助,臣虽无才,府中也略有薄业,立时可为殿下奉金五千两,往后每岁敬贡只多不少。”
说到最后将声音压到最低,毕竟如今地处行宫,虽然花榭外有晋王府之人看守,但还是谨慎为上。
宗懔冷盯着下方惶惶强撑谄笑的文安侯,半晌,直待后者全身都快被汗浸透了,兀地抚掌大笑。
“云侯果真心诚。”宗懔站起身,下了踏床,虚虚将之扶起,“侯府雅意,本王岂能不知。”
文安侯方才大松一口气,此时竟真的想落下泪来,黑云压顶现下总算是破了个口子:
“殿下能不计前嫌,臣真是,真是……殿下若有用臣之处,微臣全族百死莫悔啊!”
宗懔薄唇轻掀,大掌似有若无拍了拍云正肩头:“为本王效力哪至于身受百死呢,云侯言重了。”
文安侯却更战战兢兢:“微臣,微臣是出于本心而论,绝非虚言。”
宗懔神色无动,转而问:“之前你说,母妃故所依旧完全?”
“是是!”提起先晋王妃,文安侯霎时激动,半是惶恐半是期冀,
“太妃娘娘从前居住的眇阁依旧是故时模样,太妃娘娘闺中的物件也都还在。”
宗懔默然一瞬,道:“过后,本王亲去一趟。”
这便是要亲临文安侯府的意思了。
文安侯登时大喜过望,连连点头:“王驾愿临臣下寒舍,实乃臣满门之幸!”
“不瞒殿下,家中亲眷对殿下也甚为惦念,微臣膝下四女,每每闻及殿下沙场英姿,都言说仰慕表兄啊。”愈发兴奋。
“哦?”宗懔笑睐他一眼,“果真?”
文安侯恨不能拍着胸脯证诚:“自是真的!”
而后,又放低声,似是感叹:“不止如此,族中其实一直以太妃娘娘为范,教导未出嫁的女儿们,说来也巧,臣长女确实肖极了太妃娘娘,许多时候,臣几乎像是瞧见了少时的太妃娘娘。”
然这回,面前人却不再是和色以答,而是微笑着看他,眼中凛意骤长。
文安侯自顾自说完,抬起头,对上宗懔忽而刺骨霜寒般的目光,笑容顿时僵硬。
“殿,殿下”
“滚。”转眼翻脸无情。
文安侯汗毛直立,僵直数秒,连告退语都来不及说,转身连滚带爬地出了屋,不敢停留哪怕一刻。
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双沉黑的眼,里头尽是杀意。
他再蠢也意识到了。
他忘形太过,触了对方逆鳞。
何诚站在门边,看着落荒而逃的文安侯,面色铁青。
他自幼习武,屋中对话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素知文安侯府行径卑劣,却不想这么多年依旧这般无耻。
当年太妃娘娘嫁与老王爷,怀上了小殿下,已经到了快要临盆的时候,太妃的生母姨娘却在文安侯府里暴病而亡,消息传来,太妃骤然受激,难产血崩,险些没命。
后来总算母子平安,太妃娘娘的身体却因之虚弱,老王爷便愈加心疼爱妻,不愿让她再留与这虎狼盘踞的伤心地,顺应圣旨,带着爱妻幼子去往封地。
西北苦寒,太妃体弱,不时染病,有一次风寒高热,缠绵病榻足足一月,老王爷遍请天下名医,太妃方才堪堪留得性命,只是依旧没有大好。
就在这时,一队自京而来的车队到了王府门外,竟是文安侯府派来的人,太妃的一位异母庶妹,说听闻太妃重病日久,母家颇为担忧,遂派了家中姐妹前来探望。
老王爷不喜文安侯府,不欲让这女子留下来,但太妃见到这庶妹时却极为欣喜,只因亲母姨娘与这庶妹的小娘在府中相依多年,共同在老文安侯夫人手下生活,关系亲密。
这妹妹小时便性情开朗,也很是亲近她,太妃见她前来,高兴之下,身体都好了些,便和老王爷说,想留人多住一段时日。
老王爷见着妻子欣喜,虽心中依旧疑虑,但还是依了,只是要下人看紧些,担忧文安侯府包藏祸心,会扰得王府不宁。
不料一语成谶,这庶女是带了老文安侯的诛心之语而来,在王府呆了几日,见太妃病弱到难以下榻行走,终说了来此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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