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106)

  太子朝服缂金朱摆与玄底六合靴影自眼前速略过,唯一处稍顿,只一息之短。

  漠瞥右侧,垂首俯跪的一片文官青服之中,一道清瘦长影显眼。

  宗懔唇角衔起丝嗤笑,思及今晨府外钉子来报,言翰林院七品编修苏冼文屡往承宁伯府之中,且寻了城内数位有名冰人,又暗中差人往集市兰洵绣铺处屡探。

  打的何心思,无需明言。

  目锋冷收,禁卫旅贲守拥下,大步出了金銮殿门。

  高阳金晖落覆宫城,琉璃瓦散溢无数绚色,移投面上,使狭眸微眯阖起。

  手垂在身侧,长指轻挑起自腰带坠下的长丝,尽头连缀着深翠玉雕香囊,随指间动作微晃。

  里头未装着什么龙涎贡香抑或珍异奇品,只是两绺束在一处的青丝。

  夤夜渐深、欲尽情浓之时,他抚着疲累伏在他怀里的人,望着她柔软如瀑铺散的长发,不知何情由,不自主轻将她发尾握在掌中。

  怔望了良久,鬼使神差起身,拿了金铰,小心翼翼,剪下了一束。

  又继续鬼使神差,剪了一束他自己的,寻了金丝,将两束发缠在一起,放到了香囊里。

  ……他可能是疯了。

  但,恒数他遇着她之后,已疯了这许多时日,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况且,不过是剪一缕发罢了,就算她知道,又能把他如何。

  眉宇间松舒缱绻,沉步疾下白玉阶。

  奔马如龙,卫队长流策驰速越宫门,马首之上当卢晃耀道道雕金浮光。

  府门大开,宗懔自盗骊马利落翻下,将马鞭朝上前牵马的亲卫处一抛,大步阔斧先往离得最近的一庭院去。

  这处庭院与平日他回府后驻马的地方最近,一早吩咐了下人,将此处重新布置,改作更衣的院子。

  入了庭院主屋,速将朝服换作常袍后,侍人将屋门复推开。

  然甫一跨出门,愉悦心绪在见到满脸灰败畏惧的姜四海时,凝住。

  “殿下!”老太监哭丧唤了一声。

  宗懔眉间沉拧起。

  …

  人在被逼无奈囚困着等待判果时,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煎熬无比。

  真正是度日如年,气弱如灯残。

  郦兰心在贵妃榻上坐着,脊背微颓,愣着神,眼中心里俱是空空荡荡。

  周围站了足八个婢女,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生怕她又作出何自残自伤之举,叫真主子回来了,牵连自个儿吃挂落挨责罚。

  其实她们无需如此紧张。郦兰心茫茫然想。

  昨夜本就身极疲,今早闹了一场,现下骨疼筋麻肉酸,就是给她撅灌下几碗参汤,她也没力气再做些什么了。

  更何况,稍冷静下来一点,她就已经意识到闹也无用。

  在这个地方,没有那个人的令旨,别说避子汤药,就是一根药材,她都不可能见到。

  后头来苦劝她的姜胡宝说的话有些道理。

  与其接着嚷闹耗费气力,不如静下头脑,想一想等那人回来之后,怎么开口要到避子汤。

  神思放空间,隐约,自殿门处飘进请安声,贵妃榻周的八个侍女俱是面色一肃。

  郦兰心倏抬起头,背也挺直了些,手撑在榻边,预备着起身。

  果不其然,须臾,珠帘拨开,一道高大身影沉步进来。

  “参见殿下——”侍女们齐跪下行礼。

  郦兰心也紧跟着,艰难跪下身。

  宗懔面色铁青,眼锋一动不动,紧锁地上难掩虚弱跪着的妇人。

  开口冷呵:“都出去。”

  侍女们立时起身,快步朝寝殿殿门处去。

  不多时,殿门沉闭,只剩一站一跪两人。

  郦兰心跪伏在地,屏息敛气,却不曾再听见头顶处传来声音。

  良久,目光所及内,出现男人金线玄靴,停在她近前。

  身体不受控,瞬间僵硬绷紧。

  “今日怎的恭敬乖巧,可是有何想要的东西?”语气无波无澜,然停在耳里,却愈显诡异,

  “孤的心肝儿怎需如此谦卑,快些起来吧。”

  一段话说下来,半丝波动也无,说着心肝,然没有一丁点绸缪缠绵笑意,反而古怪的冰冷。

  郦兰心听得出来,里头蕴藏的漩涡风暴。

  可若是旁的事,或许她便斟酌着是否放弃或妥协求全了,可是这件事,她没有退后的余地。

  未曾随他的话起身,头垂得更下,强抑声中颤抖:“殿下。”

  “今早上,府里的人忘了给我避子汤药,他们说,那药伤身子,不肯给我,说要请示你,所以……”

  “哦,原就是为了这事儿。”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慌什么,先起来。”

  郦兰心脑中弦一跳,压在软毯上的手指忽蜷了蜷。

  诡冷在四肢百骸里幽幽缓缓流动。

  面前袍摆晃动,紧接两侧肩头被牢握住,不由分说将她身扶起,头只能顺势仰抬。

  在对上男人冰冷双眸时,身躯猛然战栗。

  “怎么了?”宗懔微微笑起来,“孤就这么值得你怕?”

  郦兰心唇瓣微蠕,脸色煞白。

  身子被他揽在怀里,从地上带起至贵妃榻,抱着侧坐他腿上。

  筋管浮结的大掌缓而又缓,抚着她发,声淡而冷:“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避子汤了。”

  郦兰心被迫伏在他怀里,周身灼热,心却堕入冰窖。

  “……不服避子汤的话,会怀孕的。”闷弱,手攥紧。

  然抱着她的人却漫不经心:“可你知那避子汤里,都会有些什么么?寒凉毒物,大损大害,你身子怎经得起那般猛药。”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不想给她避子汤。

  郦兰心立刻急了,也忘了惧,抬眼滑着泪:“没关系的,我受得住的!我求你了,给我药吧,不喝药的话,我真的会怀上的……”

  其实她的身子在许家的那几年里喝药喝伤过。

  许渝和她久久没有子嗣消息,虽明眼人心里都有数,此事不成大抵不是她的缘故,可为了不扯开那层名声的薄皮,许渝调理身子的时候,她也要灌各种得孕的秘方苦药。

  是药便有三分毒,她也不知许家给她喝的都是些什么药,反正密密喝了三年,她后来出了许家,在外看诊时,大夫说她身体里积有药毒,得好好调理修养,否则不易有孕。

  但如今距那时已过了八年,八年之久,本就不算多深的药毒估计已经排疏掉了不少。

  这些日,这人弄她弄得那般深,那般满,每每收不出要溢出来,往后还有十几日,不用避子汤,她的肚子只怕真的要大起来。

  “殿下,不,敬郎!”她慌得抓扯他衣衫,“我求你了,我真的不能不喝避子汤!”

  “孤是为你好。”宗懔笑意漠然。

  话落,殿内死寂了两个呼吸。

  郦兰心眼眶已经红彻,和他直直对视着,久久,开口:“……可是,是你答应过的。”

  “孤何时答应过,要给你避子汤?”他似乎不解,微笑,“孤怎么不记得,和你探讨过避子汤有关的事儿。”

  轻轻两句话,听到她耳朵里,却轰然如暴雨倾盆。

  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张充斥着戏谑讽笑的脸,身体颤僵。

  他不想给她药。

  他还说,为她好。

  为她好,弄进她最深处,却又不肯给她汤药。

  “……可是,你答应过,十五日,就放我走的啊。”郦兰心呼吸都在发抖,泪如珠落。

  “我答应尽心侍奉你,可是,可是我没有答应过,要给你生孩子啊!”惊惧到了极点,不断摇着头,“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能怀孕,我不要怀孕……”

  她恐慌着,下一瞬跳下他身,乱步退向远离他的方向。

  宗懔目锁着她的举止,额颞浮突青脉,沉压下的戾怒再不遮掩,切齿笑道:“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孤的孩儿?”

  郦兰心拼了全力摇头,泪水飞溅:“是你说的,是你说的十五日就放我出府去出家的,是你说的!”

  “你让我侍奉你,我做到了,可你呢,你为什么不给我避子汤?我不想怀孕!”泣哭。

  宗懔坐在榻上,冷笑:“你是不想怀上孩子,还是,不想怀上孤的孩子?”

  完全不知道他为何说出这话,郦兰心立时便愣住了。

  宗懔缓站起身,冷戾逼近她:“若是许渝的孩子,你应当是想怀得很吧。”

  他要她,自然将她过往查了个遍,许家旧奴说过,当年,她和许渝为了传承子嗣,请了无数医科圣手,什么调养法子都用上了。

  郦兰心慢摇着脑袋,又惊又惑,觉得简直和面前这人没有办法说通:“和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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