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柿_绿鳞【完结】(22)

  朱青像溺水的鸟,被利落地从水里拔出来。

  迷迷糊糊间,脸被软软热热的手摸着,是朱柿在不停地摸自己脸。

  朱青想对她说“姐姐没事”,余光中,却见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压迫过来。

  在她侧后面,眼睛转不过去的地方,正俯下身盯着自己。

  朱青脑子清明了些。

  屋里有人,还是个健硕的男人。

  男人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任何衣摆摩擦的声音,一点声响都没有。

  朱青额头被一根手指摁了摁,像是冰柱在戳,那手指冷到极点。

  她侧躺,只能看到床底前散乱的鞋子,床脚边的蚊香灰。

  朱青眉间有根丝线被抽出,身子舒服了些,没那么冷了,想说话却发不了声,脖子无法扭动,只能用余光感受那个男人。

  男人从她背后,绕到朱柿身前。

  朱柿跪在地上,光裸着腿,膝盖有些红,小腿贴着陶碗碎片。

  朱青下意识想抬手,为妹妹拨开碎片,手却抬不起来。

  一双黑色男靴,碾过地上的碎片,停在朱柿膝盖前。

  这双靴子格外华丽诡异,近在朱青眼前,上面纹路却看不真切。

  男人的手伸下来,握住朱柿的膝盖,轻巧一推,手背青筋随着指节用力而起伏。

  男人把朱柿搬开一寸。

  她柔软的膝盖远离了碎片。

  做完这些,黑色的靴子,竟然在朱青眼前凭空消失了。

  朱青惊得睁大眼,柴房除了朱柿,再没有第二人。

  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幻像吗?

  “姐姐!”

  朱青思绪被打断,朱柿把她抱进了怀里。

  她终于看到了妹妹的脸。

  朱柿那张圆弹弹的脸,鬓发散乱,眼睛里有泪,看着比任何时候都热腾腾的。

  朱青突然分神地想,妹妹现在比以前活泛多了,现在她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谁还能说她不灵光。

  朱柿不知道姐姐正在心里夸自己,她把朱青挪到塌上,和她紧紧挨在一起。

  方才朱青倒地,无序去而复返,从她眉间抽出一丝魂魄,连在朱柿身上,给了朱青一些阳气。

  他吩咐朱柿,和朱青待在一起,直到自己回来。

  *

  深夜。

  朱青越来越冷,手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她身体里冒出的寒气。

  朱柿把所有被子,加上姐姐给她做的新衣服,都盖在朱青身上,然后爬上床,用小腿内侧夹住朱青冰冷的脚。

  朱柿给姐姐搓热了手,接着是手臂,最后是脚。

  脚回暖一些,手又冷了。

  朱柿就这样来来回回,没有停,折腾一宿。

  *

  黑夜褪去,阳气开始凝聚。

  朱青似乎有点好转,惨白如纸的脸有了点血色。

  朱柿还守着,频频往门口看,期待无序能快些来。

  门外传来一点脚步声,朱柿立刻跑过去。

  竟然是张蛰。

  他今日格外挺拔,束发整洁,衬得如雕刻的侧脸更加精致。

  张蛰已经在巷子口徘徊了一会。

  往常不是雨天,朱青一大早就会到外面卖竹筐。昨日他们没有谈完,他第一次牵起朱青的手……今日张蛰不再像从前一样远远站着,主动找了过来。

  朱柿一开门,张蛰就看到她眼底青黑,神情不安,小院的气息也和昨日不同。

  张蛰心头坠了坠,捏紧拳头,走在朱柿前面,大步进屋。

  朱青病蔫蔫躺着,轻轻睁开眼。

  两人对视,张蛰瞬间感觉被人推进冰窟窿里,浑身僵冷。

  昨日还笑盈盈,低下头顾盼生辉的朱青,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张蛰转身冲出小院,直奔草药堂。

  药堂里早有几个病人,张蛰人高马大,莽莽撞撞冲进去,不说话,一直在比划。

  老医师嫌他碍事,“啧”了一声。张蛰还是固执比划着,引老医师到朱青的巷子里。

  老医师慢悠悠,一步三回头,吩咐药童怎么给病人配药,怎么煮药,怎么……

  张蛰直接扛起老师傅,三步跨作一步,奔进巷子。

  *

  这老师傅常给朱青看病,他一看到朱青躺在床上,立刻骂骂咧咧。

  “怎么又糟蹋成这样,这么糊弄身子啊!

  “老毛病没好,又受风寒……真是的,瞎折腾,这点药钱我还不想挣呢!”

  老师傅拿出药箱里的银针,边针灸边瞪眼。

  屋里的三人,一个是哑的,一个呆的,一个脾气又软,躺在床上蔫蔫的,全都不敢说话。

  老师傅叹息了许多声。

  他是心疼朱青。

  这姑娘和他孙女一样岁数,但总被来药堂的那些男人提起。

  这些人,有的和他一样老,有的和朱柿一样年纪,闲下来就把巷子里的朱青挂嘴边。

  前些日子,这姑娘说自己身子好多了,他一看,还真是,她腰背挺直,脸上有了笑容,还见她敢上街卖货了。

  这样就对了,多好。

  老师傅支起身,烦躁地在柴房转了两圈。

  看到那些编到一半,四处散落的竹筐,还有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箱笼,瓦罐,陶碗,竹筒……

  过不了几天,等这姑娘一死,这里该乱套了。

  这姑娘全身阳气衰微,手足厥冷,脉弱欲绝,脏腑严重衰竭,命不久矣。

  老师傅收起银针,那句“活不久了”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朱青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张蛰摇头。

  老师傅一走,朱柿就跑去门口看无序来了没。

  张蛰沉着脸,在朱青身边站了一会,突然干脆利落,直接走到朱青藏钱的箱笼里,拿出里面的铜板,然后开始收拾包袱,放进朱青经常会用的东西。

  他已经想好,铁器铺先关了,带朱青去更大的镇上看病,不是不能把人请来,但一来一回耗不起。

  朱青本来模糊的意识,惊得清醒了些。

  张蛰怎么对家里了如指掌?

  张蛰顾不得解释,这些年他是怎么偷偷看着,隔着一条巷子,一个院子,远远地,一点点猜出了朱青的喜好。

  朱青不知道,张蛰对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很熟悉,他悄悄看朱青买过,而朱青又念旧,几乎全都没有扔。

  第1章 吻一吻铁锈味的手指

  朱青慢慢眨眼,静静看张蛰收拾包袱。

  外头阳光灿烂,绿叶片嫩透,小院的墙上有星星点点,碎碎的日光。

  巷子里传来炒糖霜和板栗的味道。

  空气又凉又暖,有隐隐约约孩童的笑声,行人轻快的说话声。

  这样的天气,朱青却感觉极冷。

  但她完全能忍耐,比这更折磨的都能忍耐。

  几年前,朱青一闭眼就浑身痒。

  无缘无故,头皮发麻,整个背刺刺的。总有东西在爬,爬过白日里被人捏过按过拍过的地方。

  她眼皮痒,额头痒,下巴痒,胸口痒,肚脐痒。

  她只是坐在那里,屁股就被针刺一下,被蚂蚁咬一下,被毛发挠一下。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没几天,身上就起了疹子。那些疹子长在指间,跟螃蟹眼睛一样大,连成一串串茶沫泡。

  她一颗颗咬掉,挤出里面的水时觉得很痛快,因为这些水里是她的血。

  但还是太痒了,半夜起来,朱青迷迷糊糊拿出菜刀,想把那只痒得难耐的手砍掉。

  她要砍下去,下一秒又想,砍掉之后血怎么止住?血止得住吗?一会晨起又有客人了,如果客人来的时候血没止住呢?

  朱青觉得自己可以用被子包住,但如果那血弄到客人身上,客人生气了怎么办?

  要是客人打她和妹妹怎么办?

  朱青跪在地上无声尖叫。

  很突然地,她闪过一个念头。

  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越看这些令她发痒的小水泡越可爱。

  想象着这些疹子一个个压了回去,她发黄发红,发黑发白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样子,小时候的样子,干净的样子。

  真的没有那么痒了……

  从此,朱青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了。

  她把自己想成一口井,每天都有人来打水,进进出出,有人天天来,有人第一次来。

  她像口井一样看着这些人,惊奇地发现,他们有的疲惫,有的恼怒,但无一例外,都满脸恐惧。

  朱青一开始好害怕,但她发现这些人比她还要害怕。他们面上强硬凶狠,眼神却闪烁不安。

  朱青渐渐懂得怎么应付这些人了。

  只要假装比他们更慌张,更怯怯,更无助,他们就会突然自信起来,放松下来,然后一切顺顺利利,直到给钱离开。

  朱青有了一种信心,她终于找到保护自己和妹妹的办法。

  但有时,她还是会想,如果她有个井盖就好了,谁好她就给谁喝,谁讨厌,他们就喝不了水。

  谁能帮帮她,帮她拿个井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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