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她搬过桌子,给她讲过题,教她用过秒表,还在她脱力的时候接住了她。
傅弦音不可能认不出。
鼻头蓦然一酸,傅弦音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落泪。
门在他手里就听话了许多,傅弦音感受到门板晃了晃,就回归了原位。
“要往上提一下才能关上。”
他说。
考场的人正在用最后的时间默记知识点,没有人注意到前门这里一瞬间的小小插曲。
傅弦音囫囵点头,赶紧放开手,回到座位。
她太慌乱了,手都是抖的,拿笔的时候不小心把笔掉到了桌前。
又是那只熟悉的手帮她把笔捡了起来。
傅弦音接过笔,低声说了句谢谢。
指尖擦过对方指骨时,傅弦音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
“要一直这样不理我么?”
第55章 疯子
那句话声音很轻。
轻到傅弦音甚至疑心会不会是她又出现幻觉了。
顾临钊帮她捡完笔就回到了座位, 讲台上,监考老师已经数好了一列一列的卷子,只等铃声响起。
傅弦音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
客观来说, 这一次的卷子其实并不算很难。
可傅弦音越做心越沉。
试卷上面的字仿佛被人施了魔咒, 傅弦音必须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读才能勉强读进去些。
额间凝了层薄薄的汗珠,傅弦音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用疼痛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哪怕是这样,她依然写不了多久就要停一会。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讲台上, 监考老师正在提醒着时间。
还有半小时就要收卷了。
可傅弦音的作文甚至都没有写。
……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 收卷铃声刚好响起。
傅弦音累得趴在了桌上,看着那张答题纸被老师拿走, 中性笔又掉在了地上, 可傅弦音连捡的力气都没了。
她记不清自己在试卷上都写了什么, 记不清阅读理解的答案,记不清作文的题目。
她甚至。
都不确定她有没有写完这张卷子。
巨大的空虚和绝望包裹住了傅弦音。
在这两个星期里, 她一直用各种办法安慰自己。
做两天题适应适应就好了;换个位子到讲台前面就好了;等到考试的时候有紧迫感了就好了。
一个一个的“就好了”被土崩瓦解, 逐渐湮灭,化成齑粉,一道和煦的微风吹过,便什么都不剩。
到了现在, 傅弦音甚至都没办法安慰自己一句“就好了”。
因为她无比深刻清晰地认识到, 她好像, 无论如何, 都好不了了。
期中考按照高考的时间表, 一上午就只考一节语文。
在监考老师从教室离开后, 傅弦音立刻起身, 收拾好书包,就往宿舍走。
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考场里的一切好像都对她怜悯,又好像觉得她终究原形毕露似的。
她要逃,她要逃得远远的,她要逃离这一切。
等傅弦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宿舍里了。
手机铃声正在发出刺耳的尖叫,傅弦音如梦初醒,看见屏幕上闪烁的“陈慧梅”三个字,麻木地点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陈慧梅的声音沉静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她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傅弦音,你谈恋爱了?”
最后一点希望破碎。
陈慧梅看到了那则帖子,看到了那些讨论。
那些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传到了傅弦音最不希望知道的人哪里。
嗓音里是遮都遮不住的疲惫:“我没有,那是他们编的。”
“编的?”陈慧梅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你现在还敢拿这一套来糊弄我?”
傅弦音说:“我没有糊弄你,我没有谈恋爱。”
陈慧梅说:“没谈?没谈为什么会有人那样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傅弦音,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你就是个贱骨头,和你爸一样,骨子里的劣根性除都除不掉。”
“不光谈恋爱,还撒谎骗人,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了,你还要瞒我多久?”
傅弦音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她放下手机,慢慢跪在地上,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领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陈慧梅没有听见她的回应,声音更加尖利:
“说话啊!哑巴了?”
“我说了我没谈恋爱。”
说出话的瞬间,傅弦音才被自己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嗓子哑得像是在舞台上大喊大叫了三天三夜一样。
如果陈慧梅真的关心她,如果陈慧梅真的在意她。
那她或许会问一句,你的嗓子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妈妈。
傅弦音在心里说。
求求你了。
如果你问了,我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傅弦音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流泪,心脏的钝痛一直在持续,她狼狈地蜷缩在地面上。
直到陈慧梅刺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她说:
“还嘴硬,你贱得和傅东远一模一样。”
泪水糊了满脸,傅弦音感觉到眼前渐渐模糊。
她躺在地上,用自己全部裸露在外的肌肤去感受地面上的冰凉。
直到意识渐渐飘忽。
她耳边好像还萦绕着陈慧梅的咒骂: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贱东西,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废物!”
傅弦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起来,迷迷糊糊地洗脸,迷迷糊糊地走出宿舍。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考场里了。
考试铃声响起,手上的卷子还残余着油墨的味道。
傅弦音看着白纸上一个个艰涩难懂的公式,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
为什么,还是活着的,坐在这里考试。
傅弦音感觉自己灵魂脱离了身体,在考场上空漂浮,盘旋,而后飘出窗外,绕着学校飞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接力赛,她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如同起伏不息的浪,一层接一层,重重地,扎实地,扑向她。
她又看见有人正在读书,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可这一次,她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灵魂就这样迷惘地飞着,而后又钻回了她的身体里。
眼前还残余着一系列光怪陆离的画面,傅弦音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在嗡嗡作响,她忍不住伏在桌面上,干呕了几下。
“同学,感觉还好吗?”
监考老师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傅弦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是轻轻点点头。
等到傅弦音彻底清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小半了。
而她手中的答题卡还空白一片。
那一刻,傅弦音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是她也知道,上天从来都不会遂她的愿。
她只能拿起笔,从第一道题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写。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注意控制时间。”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帮大家报时。
傅弦音掌心已经出汗,她看着自己空白了大片的卷子,指尖微微发颤。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陈慧梅的声音。
又是幻觉吧,陈慧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弦音甩了甩脑袋,正准备继续做题,一道更加清晰的声音钻进了她耳朵:
“高老师呢?我要找高老师!”
“我要问问她,傅弦音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不是幻觉。
可傅弦音宁愿这是幻觉。
陈慧梅还在不管不顾地喊叫:“你们学校就是这样教学生的吗?我要投诉,我要让教育局看看,你们这群老师都在干什么!”
她每喊一句,傅弦音的心就凉一分。
她已经拿不稳笔,也做不下去题。
她甚至双腿都在发软,连冲出教室的力气都没有。
高颖的声音也从外面传来:“这位家长,您冷静些,现在是期中考试期间,你大声喧哗会影响别的学生考试的,来,有什么要说的来我办公室慢慢说。”
“我管他们要不要考试!你不管我女儿的成绩,管这群废物,你当老师就是这么当的吗?!”
当啷——
傅弦音猛然站起,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她拿着几乎还是白卷的答题卡走向讲台,咬紧牙关说:“老师,我要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