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懂了她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甚至细心到连所有的顾虑都考虑到了。
绕这么一个弯子,其实也不过就只有一个目的。
他觉得她应该站在他之上。
所以哪怕是托着,他也要这样做。
顾临钊从主席台走下。
他眉目柔和,声音还带着几分笑意说:“去吧,二十分钟打底,我给你记好时了。”
话筒的高度被人细心调过,傅弦音听着下面一片嚣张地喊着“学姐好美!”“学姐我爱你!”之类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说:“其实刚才顾学长说得很好也很完善,这是大家人生中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阶段,却并不是决定大家生死的一个阶段。”
她笑笑,耸了耸肩,坦诚道:“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觉得高考简直比天还要大。万一考不好,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简直不敢想象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那时候确确实实就是这么想的,感觉我这个人从出生的那一瞬间,就是为了六月的那四天。”
“如果这四天出了什么意外,那我的人生和就此完结掉也没什么区别。”
她说:“可当我真的错过这四天后,我还是活下来了,活到了现在,活得好好的。”
“高考是大家人生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同样的,重要的事也很多。”
她顿了顿,说道:“比如,你是不是能够开心地生活,又比如,你是不是想要开心的生活。”
台下静默了一瞬。
这两个比如放在别人那里或许听不出什么分别,可放在这群要高考的孩子身上,人人的思绪都忍不住跟着傅弦音往前跑。
他们听见傅弦音说:“或许你们也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或许高考之后的路你们也一片迷茫。困难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未来,而一望无际却并不代表着每一条路都清晰可见。”
“我那个时候对自己说,傅弦音,再向前走一点,再走一点吧。比现在还要多迈出一步就是胜利,能往前多看一米就是成功。”
“现在,我也想对大家说这句话——”
“向前走,再向前走一点吧。”
再走一点。
多走一点。
或许就能够看见一片清晰的人生,或许裹挟着生命的浓重大雾就会逐渐消散。
那些虚无的,压迫的,悲哀的,痛苦的,都会被你甩在身后。
只需要向前走。
这其实是一个不太百日誓师的致辞。
可看着傅弦音的脸转映到大屏幕上的时候,高颖的心却不知为何,微微地舒松了些。
高中时期的傅弦音,是一个在泥沼中挣扎的孩子。
而现在的傅弦音,很显而易见的,已经走出了那团泥沼。
她已经走向了她前途无量的未来,走向了一团光。
又或者说,她自己慢慢地变成了一团光。
想要穿透浓雾,想要照亮前路,想要给每一个在泥沼中挣扎的人都打上一柄灯笼。
高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
傅弦音的人生并没有被永远滴禁锢在那一片泥沼中,她挣扎着走出来了。
或许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可她还是走出来了。
想到这里,高颖甚至感到有些热泪盈眶。
她跟着台下的学生拼命鼓掌,双眼噙着泪,冲着傅弦音露出了一个笑容。
流程继续进行着。
从主席台上下来的时候,傅弦音暗戳戳地瞪了顾临钊一眼。
她说:“你怎么都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让我上去讲话,存心看我笑话呢?”
顾临钊说:“对付别扭小孩就要用别扭招,这么多年了,我有经验了。”
傅弦音没什么底气地反驳:“我才不是别扭小孩。”
这句话着实没什么说服力。
致辞结束,高颖倒也没要求他们一定要把百日誓师听完。两人闲着也是闲着,索性逛逛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北川一中这几年变化并不算太大,除了有些设施肉眼可见地翻新过一遍,其余布局倒是一点没变。
傅弦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小花园。
傅弦音说:“我那次期中考试缺考,好像就是坐在这个长凳上面哭的。”
那一次陈慧梅来学校里闹,闹到她整个人精神崩溃。
那也是她第一次,将自己混乱的家庭暴露在顾临钊面前。
傅弦音坐在长凳上,轻轻开口:“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逾静阿姨是你小姑。”
相隔六年,她坐在同一个长凳上,像顾临钊坦白着同样的事情。
那些她曾经严防死守的,曾经觉得世界都要为此崩塌的,曾经想要一辈子闭口不言,直至带进坟墓的话,此刻竟用着如此平常的语气说出了。
她说:“我那时候去找逾静阿姨,我跟她说,我觉得北川哪里都是好人,我遇到的每一个北川人都极其善良。”
“逾静阿姨是,你也是,包括昭昭念可,林安旭,还有高老师,都很善良。”
“我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多善良的人,我跟逾静阿姨说,我很喜欢北川,我很喜欢这里。”
“所以傅东远告诉我所有的一切时,我感觉我整个世界都完了。”
“我那时候想,会不会是我这个人太过于卑劣,以至于任何一点能够落在我手里的善意,最后都要被一丝不剩地再从我手中拿走。”
顾临钊说:“不是你的错,是世界对你不公。”
“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傅弦音仰起头,笑着看他:“那我一声不响就离开,导致我们六年不见,也不算我的错么?”
他们实打实地错过了六年,错过了彼此的大学时光。
这是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弥补的事情。
她可以去华清,甚至可以去一万次华清,可她看不见顾临钊如何在华清生活,看不到他在华清的球场打球,也看不到顾临钊在华清的图书馆学习。
“不算。”
顾临钊轻声说:“是这个世界的错。”
“况且,”他补充了一句:“我们其实,并没有六年不见。”
傅弦音心跳静了一瞬。
脑海中蓦地出现了傅叶阳的那句——
“当年你走的时候,顾临钊来找过我。”
她猛然抬起头。
顾临钊说:“我有找过你。”
“很多次。”
“我去过你的学校,看过你很早就去学校上课,看过你会在图书馆学习到深夜,然后一个人回公寓。”
“我担心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还跟在你后面,直到确认你进公寓了才离开。”
他笑了笑,笑容很温和:“我知道你应该是不想见我的,所以我并没有在你面前出现。”
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看上一眼就够了。
六年来,他跑了不知道多少次。
几乎是只要有时间就会买一班机票去看她。
从京市到美国,算上转机,单趟就要接近二十个小时。
顾临钊常常是坐十多个小时过去,就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而后就再坐十多个小时回来。
他就这样过了六年。
眼眶红了一圈。
傅弦音控制不住地就想要落下泪。
顾临钊抬手给她擦了,边擦边笑:“怎么六年前坐在这里是在哭,六年后坐在这里还要掉眼泪。”
“你好不讲道理啊,”傅弦音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跟我说这些,你还不许我哭。”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
是悲伤、难过,还是开心、庆幸。
又或是感慨,他们折腾了六年,兜兜转转,最终仍旧是在一起。
泪水被抹去。
顾临钊帮她挡住吹来的冷风,他捧着她的脸,说道:“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难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傅弦音,我很爱你。”
“年少的时候浅薄,总觉得爱这样厚重的词压不住。因此兜兜转转,也只能说一句喜欢。”
“现在大了,不能说是阅尽千帆,但勉强也能算是经历了不少。才觉得终于是能够配得上这种沉甸甸的字句了。”
他说:“傅弦音,我爱你。”
“从过去到现在,永远都爱。”
——正文完——
第116章 留学生活【一】
傅弦音是三月初回的波士顿。
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能见到顾临钊, 日子过得太过舒心。到了临走前,傅弦音甚至生出来了点分离焦虑。
她把顾临钊拽到酒店,要他陪她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