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傅弦音才看见陈慧梅从屋内走出。
她钥匙拧了两圈,是锁上门的意思。
傅弦音掐着表,20分钟后,才拎着行李箱从楼梯间走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钥匙,打开了锁上的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
摔碎的花瓶和茶几碎片一起,混了一地玻璃渣。
沙发被人用利器划破,里面的棉絮翻了出来,像是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的鱼。
地上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一地的玻璃渣子,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傅弦音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抱着行李箱,跨过一地狼藉,走向她的房间。
满地稀碎的纸屑仿佛在嘲笑她怀揣希望是多么愚蠢的行为,被撕去内页的笔记本残缺地躺在地上,断口处的狰狞像极了疯狂指责她的陈慧梅。
傅弦音叹了口气。
她将行李箱摊开,走进屋内,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本书。
情况比她想象的好。
她的本子大多都是页数多,纸质厚,装订密实的。陈慧梅撕起来费劲,因此有几个本子其实只是被陈慧梅撕去了几页,剩下的粘粘还能用。
拾掇了半天,傅弦音收拾出来一个数学错题本,一个生物错题本,还有一个生物的笔记本。
一共就三个本子,傅弦音用塑料袋将笔记本包好,而后往卧室外走去。
行李箱的轮子挡住了她的脚步,傅弦音一个没察觉,直接被行李箱轮子绊倒。
原本就没完全愈合的膝盖再度被碎玻璃划伤,傅弦音看着自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膝盖,叹了口气。
她所性就在原地坐了一会。
黄昏斜斜打进屋内,一寸一寸地将傅弦音的眼前染上暖调的橘红。
可橘红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暗色吞噬。
傅弦音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脚踝,提起行李箱,摸索着走向玄关。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而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
临澜一中旁不远就是河边。
过去三年,傅弦音在河边消磨掉了数个难熬的夜。
她在学校边的诊所买了些处理伤口的药物,拎着行李箱,沿着那条走过无数的路,慢慢悠悠地溜达着。
周围是准备去上晚自习的学生,傅弦音逆着人流,拖着行李箱,感受到周围传来的视线。那些视线略带探究,可并不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傅弦音忽然有些恍惚。
她像是来到了异世界的旅客,又或者是在异乡的行人,独独不像是他们的同学、同龄人。
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阵阵响声,傅弦音走出了人群,走出了异世界,走到了自己熟悉的河边。
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傅弦音坐在河边低矮的石栏杆上,冰凉的河水浸没她的小腿。
她看着河水冲击在石壁上,而后退回,荡出阵阵涟漪。
她裸露在外的腿上被溅到了星星点点的水滴,水波越来越大,水滴溅落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从小腿,到大腿,到手臂。
直到头顶传来冰冷的凉意时,傅弦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下雨了啊。
然而。
几乎是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
雨停了。
不对,不是雨停了。
河面明明还没平静,雨声明明还没消失。
她抬头,视线落入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顾临钊锋利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睫轻垂,一双清澈深褐色的眸中倒映她有些狼狈的脸。
傅弦音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么不堪。
雨夜,河边,独自一人的少女。
怎么说怎么不对劲。
她开口想要解释,然而少年有些无奈的声音更先一步钻进她耳廓。
他说:“傅弦音,你怎么总是受伤?”
第11章 上药
傅弦音有些愣。
干涩的眼球被眼眶涌出的温热的液体浸润,她眨了眨眼睛,眼底泛着水光。
原本要用来解释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她就这么仰着脸,直勾勾地看着顾临钊。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许久,终于,顾临钊轻轻叹了口气,伞面朝着傅弦音的方向倾斜了些许。他半蹲下来,视线和傅弦音齐平,冷白的手指指向傅弦音身后的塑料袋,而后勾了勾,道:
“拿来。”
傅弦音听话地拿了袋子。
顾临钊把伞塞给她,看着傅弦音有些精神恍惚的样子,又叹了口气,嘱咐道:“伞拿稳,我给你上药。”
傅弦音扯了扯唇角:“班长,你怎么老叹气。”
顾临钊轻笑一声,镊子捏着碘伏棉球轻轻沾在傅弦音的伤口处,看着面前的少女疼得龇牙咧嘴,他挑了挑眉梢:
“还不是你看着不省心。”
白嫩的膝盖淤青一层有一层,而淤青之上则是一片稀碎的伤口。
顾临钊换了三四个棉球才擦干净已经干涸的血迹。
傅弦音坐在河边,一只脚还在河水里,另一只腿则为了方便顾临钊给她上药,朝一旁歪了歪。
她看着少年乌黑的发顶,忽然听见他开口:“怎么又不说话了。”
傅弦音张了张嘴:“……谢谢班长?”
顾临钊:……
他强忍住叹气的冲动:“不是让你说这个。”
他抬头,傅弦音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平时在学校里那些伶牙俐齿的劲呢?”
傅弦音撇撇嘴:“你都说了是在学校里,这不早出学校了。”
“况且,”她顿了顿,认真地看向顾临钊:“班长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呢,你怎么比我还记仇。”
“我哪骂你了?”
傅弦音:“你就有,你骂我平时在学校跟你顶嘴,骂我不遵守校规校纪,骂我目中无人,骂我无法无天。”
少年声音无奈:“我就说你一句伶牙俐齿,怎么到了你耳朵里生出这么多意思来。”
傅弦音笑:“我说了啊,因为我无法无天。”
顾临钊抬头,对上她有些狡黠的目光,只见她眨了眨眼,道:“班长骂对了,我确实无法无天。”
膝盖的伤被顾临钊认真包扎好,用过的碘伏棉球也被他用纸巾包好,放在了塑料袋里。
他自然地从傅弦音手里接过伞,伞面却依然保持着朝傅弦音倾斜的角度。
他揶揄道:“还要在这里再淋会雨吗?”
傅弦音:……
她为自己在雨中静坐的行为做出苍白的解释:“我只是出门忘带伞了而已。”
顾临钊:“你出门不看天气预报?”
傅弦音:……
妈的,这天聊不下去了。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顾临钊这人嘴这么毒?
经顾临钊这么一打岔,傅弦音也没了再待的想法。
她撑着石头站起身,顾临钊虚虚地在她胳膊下扶了一下,在她站稳的瞬间又收回了手。
束好的长发被雨打得微湿,傅弦音将发圈刷下,随便捋了两把头发,歪着脑袋看顾临钊:“班长呢,想去哪?”
顾临钊想了想:“喝奶茶吧。”
傅弦音笑眼弯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
晚自习时间到,临澜一中的校门口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奶茶店里没什么人,傅弦音走到前台,问顾临钊:“班长想喝什么,我请你。”
顾临钊扫了一眼菜单,开口:“两杯杨枝甘露,加脆啵啵。”
傅弦音挑挑眉,没说什么。
两杯杨枝甘露很快就做好,傅弦音坐在窗边,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顾临钊唇角弯了弯。
他这个同桌,吃到好吃的一脸饕足,平日里眼睛眨一眨就是一脸狡黠。
猫儿似的。
还是脾气不大好的那种。
他抿了一口自己的,再抬头就对上了傅弦音亮晶晶的双眼。
直觉告诉顾临钊,他这同桌打算搞点事情。
顾临钊扬扬下巴:“说。”
傅弦音嘿嘿一笑,道:“班长,打个商量好不好。”
“回北川后能不能把你笔记和错题本借我复印一下。”
“可以,”顾临钊问:“哪科,哪一部分。”
傅弦音有些不好意思道:“全部,可以吗?”
顾临钊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说:“可以,不过全部的话复印要比较久,我最近可能没什么时间。”
她和顾临钊一班飞机回北川,到北川就是周日下午,接着就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确实是没什么时间。
傅弦音:“月考之前的就行,剩下的可以拖到国庆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