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腰断了……”
我忙擦掉眼泪,张嘴咬在了右手虎口上。
“初九!”杨修夷伸手掰开我的齿缝,“你先冷静一下!”
手被他紧紧握住,伤口缓缓愈合。
我哭道:“我会痊愈的,我还会痊愈的!可是为什么我的腰会这样?我好痛,我快痛死了!”
他将我拥在怀里:“我先去找些药草帮你止痛,你不要怕,我极快回来。”
“不要!”我伸手抓紧他,“你别走!不要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他擦着我的眼泪:“都是你扔下我,我何时扔下过你?”
“我不管!”我死死抱住他,“你别走,我会害怕,我会想爹娘,不要扔下我,我不要再一个人孤零零了!”
“初九?”
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了什么以后,我哭得越发难受,不知何处而来的悲凉近乎要吞噬我的所有理智。
“初九,看着我的眼睛。”杨修夷捧起我的脸。
我哭着抬头。
他轻声道:“先睡一觉,我很快回来,别怕。”
长指点在我眉心,将我所有的神思驱散得一干二净。
我张了张唇瓣,大脑骤然一沉,再无意识。
像是过去很久,我缓缓睁开眼睛。
天空一片清明,碧云高浮,月牙儿蹲在地上挖土,嘴里哼着很欢乐的小调,声音奶声奶气,听不清在唱些什么。
她忽的抬头朝我望来,模样骤然清晰,推开了以往梦里的云雾朦胧。
我呆愣原地,一直知道她很好看,却没想到美成这样。
乌黑雪亮的明眸灿若星子,粉嫩白皙的肌肤如玉凝华,鼻梁秀气高挺,仿似青山高岚,嘴巴俏红盈色,如若含着朱丹,年岁虽小,却已有倾世之姿。
她笑吟吟的起身,穿着月白色烟衫上衣,下身一条鹅黄色散花纱裙,腰间系着红丝穗儿,坠一清波软玉。
如此站于清风花田间,风儿将她头发吹得起舞,像天上仙童,被派入凡间广散善缘。
我朝我跑来,却穿透我的身子,扑向我身后来人:“清拾哥哥!”
我回过头,是我那未婚夫。
俊俏五官丝毫未变,但衣着不似我两次所见的那么雍容沉重,一身白衣,长身玉立,颇为仙逸出尘。
他弯腰将月牙儿抱起,在她小脸上一掐:“想我了么?”
月牙儿伸手在他怀中乱摸:“就没有给我带吃的吗?”
“来的太急,忘买了。”
“没有吃的你为什么要来?”月牙儿撅嘴。
“哈哈!”他一笑,“没带吃的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月牙儿点头:“是啊。”
他放下她,蹲着身子点着她的鼻尖,笑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爹娘,他们可在?”
“娘亲在村里和姑姑剪窗花呢,爹爹和开伯他们上山打猎物去了,我不想做功课,偷偷跑出来玩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她不甘心的又去他怀里摸,“你真的没有给我带吃的么,上次分明说了要买桂花糖的。”
“那,你嫁给清拾哥哥好不好?这样天天都能吃到桂花糖。”
月牙儿诧异的抬起眼睛看着他,道:“我才不要因为桂花糖就嫁给你,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自己喜欢的人?”男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拇指轻擦过她丰盈饱满的脸蛋,“可你要知道,你一出生就选择不了了。”他看向她身后的村子,“但也许,我可以帮你摆脱这种宿命。”
“什么?”
男人一笑:“我今天就是来跟你爹娘提亲的,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提亲?”月牙儿后退一步,怒道,“我说了不嫁就不嫁!我才几岁啊,你烦不烦!”
“小牙儿生气了?”
月牙儿气呼呼的推开他:“你太讨厌了!”
她转身跑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幽雅村落,清瘦单薄的小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我怔在原地,心绪极乱。
我一直猜测自己与月牙儿的关系,可如今凭空冒出的一个念想,令我不敢置信。
我摇了摇头,拼命将这个念头甩开,这时想到月牙儿的父母,一股莫名冲动从血液中燃起。
我忙朝她消失的地方跑去,却忽的被我的未婚夫伸臂挡住:“你是谁?看够了么?”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的模样骤然变得凶戾,与方才的柔声细语全然不同。
我微微后退。
他怒道:“想跑!”
抬手凝起一掌,说拍就拍,可拍哪不好,竟拍我脸上,我登时四仰八叉的被拍飞了出去。
他举步朝我走来,又要袭来一掌时,我衣裳一紧,杨修夷猛的将我拉到身后,与他击掌相推,周遭山河顿时崩裂,花田尽毁。
我愣在了一边。
杨修夷边跟我未婚夫拼掌力,边侧头望我,悠闲笑道:“看打架很无聊的,要点什么?蜜豆糕?龙眼酥?藕丝糖?竹叶糕……”
他报了一串名字。
我很认真的想了想:“那就茶叶蛋吧。”
“啪!”
一颗茶叶蛋从天而降,砸在了我的额上,紧跟着天上下起哗啦啦的蛋雨,将我砸的鼻青脸肿,被紧紧的埋在了下面。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下来拉我:“初九!”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又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喊我:“初九?”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不同的空间唤我,一个空灵,一个咫尺。
肩膀被人轻轻晃着:“初九?”
我睁开眼睛,头顶是无边星光,杨修夷垂眸望着我,一手轻托着我后背,一手捧一叶清水。
我垂下头,衣服已被完好穿上,腰上很麻,但疼痛已全然消失了。
我低头将叶上清水喝光,抬眼看他。
他静静看着我,薄唇紧抿。
冷静下来了,有些事情就不得不交代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现在有多想拍死我,但眼下我伤势这么重,有点人性的家伙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跟一个几乎垂死的伤员动真格。
但沉默还是得打破,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将头发别到耳后,我故作轻松模样:“谢了。”
他眉心微微一拧,似是不满。
我弱弱道:“那不谢?”
他冷哼:“烧坏了?”
我撇嘴:“我这身子倒是想发烧,连个伤寒都染不了,就这腰奇怪点罢了。”
说完想要坐起,徒劳挣扎半天,他看不过去了,伸手将我扶住。
坐稳后,我又道了声谢。
忽然这么知书达理,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冷冷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种别扭疏远的气氛真令人压抑,我忽然就想让他骂我几句,也好过这样沉默。
我抓来一根小草,在指上绕了半日:“嗳,对了,你怎么会忽然出现的,真巧哈。”
他淡淡道:“确实挺巧,如果没有刚好路过,兴许你死了我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哦,那刚才问路的是温良?”
他斜我一眼,半天,鼻音“嗯“了一声。
我继续找话题:“名字取的不错,你取的?他娘亲取的?暗人老大取的?对了,叫什么来着,守益和碧狼是吧,听说很凶的而且……”
“你呢?”他打断我,“田初九,你什么时候能温良一点?”
我“哈“了一声,转头看着远处星空:“你想要温良啊?养只阿猫阿狗,要是不听话就打它一顿,一只叫小温,一只叫小良,或者阿温,阿良什么的……”
他忽的一扯,我的腰肢本就毫无劲道,顿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他紧紧揽住我的肩,不给我挣脱,听得他胸膛心跳极快,我也跟着如马狂奔。
“杨修夷,你……”
“够了!”他咬牙,“不要再跟我扯东扯西,以后若是再不告而别,我就把你……”
尾音拖的好长,我抬起头:“把我如何?”
他皱眉:“我就把你师父脱光了扔街上!”
“……”
他继续:“或者把他绑去妓院,让他晚节不保。”
“……”
“或者关进猪圈里熏他一年。”
“……”
他仍在继续:“或者送到泼妇柳花家当赘婿。”
我好奇:“泼妇柳花是谁?”
他一哼:“秃头阿三是谁?”
我:“……”
他还要继续:“或者把他……”
我眉心一皱:“你真是丧心病狂!”
刚指控完他,我忽的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想要将清婵嫁给秃头阿三的,不由有些心虚。
杨修夷破天荒地的没有反唇相讥,而是别过头去,得意一笑,颇是清逸洒然。
我忆起自己还在他怀里,忙想要爬起。
他却不依,手臂紧紧桎梏着我,熨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我与他相触的肌肤都像是着了火,燥热的我难受,却又觉得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