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她,苦苦思索,脑袋渐渐开始发疼,耳边无数声音涌来,像要将我的脑袋撕碎。
“初九?”
我闭上眼睛,思绪穿透记忆里的那些纷杂人音,飘出去好远好远,终于停格在一个阴云雨天。
天色很暗,灰蒙落雾,我趴在窗外,躲在那偷听,屋子里坐着数人,正座上的高大男子因光线看不清容貌,但我知道他是爹爹。
他放下手中茶盏,清和低沉的声音淡淡道:“不行,牙儿不能嫁给外族人。”
屋中站着一个男子,道:“可是没人能比我更好的照顾她。”
是原清拾的声音。
坐在爹爹右下第一个位置的老人冷笑:“我们皆视她为珠玉,自小呵护疼爱有加,所有人都比你宠她,你走吧,今后不要再出现了。”
原清拾不太高兴,仍在争着,争了很久,终是离开了。
我远远跟了上去,他从出来时的温笑渐变为愠怒,一路心绪狂躁,离开村子后径直下了后山矮崖。
崖下立着一个蓝色面纱的女子,似笑非笑:“已经是第六次了。”
他没有说话。
女子跟上他:“就算月家如今人丁凋零,她没有兄长小弟或堂亲,她也不会嫁给外姓为妻。就按照我说的吧,软的不行便来狠的,这一脉还剩五个,随便抓谁回去都行。”
“狠的迟早会有的,“原清拾淡淡道,“你以为这个村子还能留着多久?等年杳一到,他想把女儿嫁给我都来不及了!”
胸口有一股沉闷感越发明显,我害怕的睁开眼睛看着画上的女人,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滔天火海,脚下是成泊鲜血,许多人抓着我想将我带走,我大哭挣扎着要往火海中已死的爹娘跑去。
蓝纱女子从人群另一边走来,唇角浮着冷笑,将村中一个小男孩的头颅丢来,脑袋溅了我一脸,我抱着头尖叫出声。
“初九?”脸似被人捧住,“初九!”
数人上前将我强行带走,我奋力挣着,看着爹娘的尸身被火海淹没,离我越来越远,我张嘴哭得撕心裂肺,却无济于事。
“初九!!”
我终于抬起头,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不清,看不到人影。
“别想了好吗?”熟悉声音传来,柔声对我说着。
我回头望了圈,再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眼睛,我问:“谁是初九?”
第163章 纸鸢
清风乘兴,花香沁入门窗,几只鸟儿点着脚在窗棱上来回跳跃,唤声清脆。
我半坐在床头,手里把玩着组木暗格,一个一个解开,解到第五个就怎么都解不开了。
轻鸢提着大桶汤水进屋:“姑娘,该泡脚了。”
我不悦道:“怎么又要泡脚。”
她掀开我的被子,将我的裤脚往上卷起,轻笑道:“这是公子吩咐的,说这样对你的身体好。”
我放下组木暗格,曲起脚自己卷裤脚,咕哝道:“那还不如在床底多加两个炭盆呢。”
她一笑,我赤足踏入桶里,继续玩着暗格。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看她神情,就知道还在把我当傻子看待。
像这样失去神智不是没有过的,最近一次是鸿儒石台上,曾将丰叔吓的不轻。再往前,是在望云山上,那时已被师父开窍了心智,什么原因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的后果很严重,因为我弄坏了师尊两盆心爱的锦川皈兰。
这些事我在事后都能隐约想起,可事发时就是脑子混沌,不受控制。这次的痴傻状态持续了两日,把花戏雪他们都给吓得不轻,但好在有杨修夷在,我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
躺的烦了,想起床走走。
杨修夷他们三个男人不知去向,宋十八接了好几个单子,也跑的没了影,乔雁在厨房卖力的捏着米糕,见到我忙热情的赶我走,说不需要帮忙,真是被我吓坏了。
百无聊赖的回到房中,轻鸢不知从哪弄出一只彩色蝶形纸鸢,上画缤纷百花,绘金描银,我一见便爱不释手,她笑道:“姑娘,我带你去放纸鸢吧,多走走对身子好。”
我捏着纸鸢:“去哪放?”我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城外有片很大的草场,“她拉起我,“来,我给你换套衣裳。”
除了刚来崇正郡的那一日是瀑雨大风,这段日子住下来几乎都是清朗暖日。
轻鸢撑了把遮阳的伞,带着我一起出了城门,随许多人沿着一条小溪往下,然后踏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路旁满是青树,粉花绽放,莺啼清脆,长风从远处峰峦吹来,带起一波又一波的翠浪,快要迷晃了我的眼。
前边渐次传来欢语清歌,我边走边道:“好多人啊。”
“嗯,那是去年新筑的草场,除却阴雨日子,平日里满是姑娘家,还有许多好吃的糕点铺子呢,哇!姑娘你看。”她轻轻扯我衣袖,指向半空。
我抬起头,空中飘满形色不一的纸鸢,迎风摆动,在晴空碧霄上惬意来去,我笑道:“世人一定想不到,他们口中的鬼郡原来这么热闹的。”
“姑娘,外边好玩吗?”她好奇的问我。
“当然好玩,三十六州,风貌百派,仅是吃的种类就能让你这辈子都吃不过来。更不提三十六州外还有漠北胡地和苗疆霜原,在我们凡界之外还有有四海六界,听说魔界比我们人间还大呢。”
她双目憧憬,愣愣道:“好想出去啊……”
“好啊。”我道,“我可以带你出去看看,反正杨修夷知道怎么进来,你想你爹娘了就回来吧。”
她欣喜:“真的吗?”
“不骗你。”
草场一望无际,宽阔的可比三个鸿儒广场,远远近近皆是成群的五色罗裙。除却拖家带口的千金闺秀和小家碧玉外,还有无数衣着朴素,笑语吟吟的农家小女。
草场东,南两边各疏离坐落着几处六角小亭,不少小贩在那摆着摊铺,食物香气飘来,馋的我口水直下。
买了根馨德糖含在嘴里,我胡乱把弄着纸鸢的竹篾和牵线,结果越弄越乱,轻鸢笑道:“姑娘,你没放过纸鸢吗?”
我摇头:“没。”
她手把手的教我,边道:“怎么会没有呢,寻常姑娘家基本都会呀。”
“我师父他们都不玩这个啊。”我舔着馨德糖看着她的手势。
以前在山上,杨修夷每日都在看书练剑或被师尊叫去赏花抚琴,就算有时间偷闲,也是跑来找我的麻烦。师父是成日清闲,可是他喜欢到处游玩,喝酒交友下棋。师尊那么一本正经的老家伙,就不提放纸鸢了。就师公,他好像说过要带我去玩的,但是隔日被一个老友叫走了,过去好几个月才回来。
今年下山后,我在柳清湖畔看过不少姑娘放过纸鸢,但是兴趣不是很浓,因为觉得说书先生的故事更精彩一些。
轻鸢将绳子拉开,要我捏住筝线往前跑,她带着纸鸢在身后乘风。
轻薄薄的纸鸢很快飞上半空,我边跑边回头欣喜道:“真的行啊!”
“再跑快点!”轻鸢笑着叫道,“将绳子拉得更长一些!”
我闻言照做,纸鸢越飞越高,我哈哈大笑:“好好玩啊!”
“快,超过那一只!”
“好!”
奔跑了半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我累倒在地,轻鸢笑着跑过来:“姑娘,你的纸鸢飞得最高最厉害了。”
我爬起来:“你饿了没?”
“姑娘饿了吧。”
我诚实道:“是啊。”
她一笑:“姑娘去亭下坐会儿吧,我去给你买些吃的。”
“嗯。”
她转过身去,忽的一愣,我循目望去,也跟着愣了。
轻鸢呆了下:“姑娘,那,那是宋姑娘吗?”
宋十八穿着一袭桃云拼色锦衫,站在不远处,妆容精致典美,梳着云近香髻,髻上对簪四支合菱镂空莲花翡翠,俨然一位芙蓉出水,袅袅聘婷的大家闺秀。这还不足以令我们吃惊成这样,令我们惊讶的是她那双握刀砍人的手,此时正挽着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两人互相依偎,对目时含情脉脉,像是一对正在热恋的情深眷侣。
许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她抬头望来,立时面色大变,拉着那位公子哥转身就要离开,我大喊一声:“宋十八!”
她背影僵了僵,贴在那位公子耳畔低语,那公子略略点头。她转身提着裙子朝我们奔来:“初九,你可以下床了?”
我看着她的装扮:“你怎么回事呀,那个人是谁?”
她不自然的扭扭衣襟,鼓捣衣袖:“还能是谁,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清闲啊,是个客人呗。”
我激动的叫道:“客人?”
“是啊,我早上接的一个单子。”
我圆睁眼睛:“宋十八!这种单子你怎么能接?你陪着他玩,这,这跟花楼妓女有何两样啊!”
“你想哪去了!”她怒道,“老子会做这种事吗,开玩笑!”她看向那小白脸,“我简单的说,就是一个小白脸看上了一个俏姑娘,那俏姑娘又喜欢我牵着的那个小白脸,第一个小白脸就雇我把这小白脸给勾搭过来,牵着他在那俏姑娘面前溜达几日。”她伸展手臂,锦衣披帛随风舒展,“看吧,我跟你说过我女妆很漂亮的,这就是第一个小白脸派人给我打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