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7)

  又说起田庄:“那庄子里的人都是我心腹,从慈安寺下来你就过去,在那儿装个病,这个月不要回都督府。”

  “为什么?”缨徽仰头看他。

  李崇润神色幽深,目中似有层云涌动。

  偏语调轻飘:“没什么,大哥总惦记你,在那儿不是安全嘛。”

  缨徽直觉将有事发生,或是已经发生。

  她想起李崇游的欲言又止,不禁问:“定州出事了吗?”

  李崇润抱她的手一僵,旋即笑开:“怎么突然这样问?”

  她将那日在李崇清寝阁内外的事说与他听。

  李崇润半晌未言。

  缨徽愈加不安,催促他回话。

  “幽、定、易三州自来多战乱,不是戎疆犯境,就是流寇作乱,几时消停了。”

  李崇润怕吓着她,大而化之。

  他抚上缨徽拧起的秀眉,念叨:“我这几日天天在外赈灾,灾民跟匪寇一样凶悍,时不时就要闹几场,怎么没见你这么惦记我?”

  缨徽见他神色如常,稍微舒了口气。

  心想自己可能就是多心了。

  她敷衍李崇润:“好,我惦记你,明日去了佛山我替你求一道平安符。”

  “阿姐可不兴诓我。”

  两人腻歪了半宿。

  第二日上路时缨徽没精打采的。

  到佛堂后一众女眷住进厢房。

  先斋戒沐浴,抄写佛经。

  缨徽偷懒,让白蕊替她抄。

  自己在庭院里漫步。

  山顶桃花烂漫,香瓣落满石阶。

  有鸟雀栖枝,叽叽喳喳。

  离了都督府,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缨徽心情愉悦,斋饭都不是那么难忍。

  她就着酱茴豆用了两碗黄米饭。

  小憩后,领着红珠出去逛。

  在萦回的渠水边遇见了六郎李崇沣。

  李崇沣弱冠之龄,五短身材,面阔耳方。

  素日在都督府里做些杂事。

  是个极不起眼的人。

  这回女眷祈福,守卫便是由他安排。

  他远远瞧见缨徽。

  吩咐了小厮退下,笑着招呼:“妹妹得闲,要不去我那儿坐坐。”

  缨徽住进都督府时,老都督李寻舟还活着。

  他看重与静安侯的袍泽之谊。

  待旧人之女如上宾。

  家中郎君皆以姊妹相称。

  缨徽敛衽,道:“不敢拂六哥之邀,只是大娘子吩咐了抄经,我得快些回去了。”

  李崇沣脾气顶好,也不强留。

  寒暄几句放她离去。

  目送绰约身影消失在山石之后。

  李崇沣嗤笑:“家养的行货,倒会拿腔拿调。”

  白蕊能干。

  缨徽回院时经书已抄就大半。

  放在案台上晾着。

  缨徽幼时在花楼里,就有一尊碧玉文殊佛像。

  老鸨信佛,初一十五茹素。

  缨徽常偷偷去拜。

  不求大的,就是求让她吃饱饭。

  求沁玉别打她。

  后来她被找回家,做回了矜贵的绣阁侯女。

  她反倒不再信了。

  缨徽竭力止住神思。

  摇摇头,吩咐红珠:“你去瞧瞧,庙里有祈福的香囊,买一个回来。”

  红珠道:“您答应了七郎,自己去求一个吧,七郎若知道您这般敷衍他,得多伤心。”

  “你又听墙根。”

  缨徽白她一眼,“姑娘家家,也不知羞。”

  红珠脸霎得红了,跺脚:“姑娘就会欺负我。”一溜烟跑出去。

  听着主仆两嬉闹。

  白蕊自砚台文墨间抬眼,不由一叹。

  缨徽过来揽住她,将下颌搁在她肩上,“姐姐又叹气。”

  她当年走失,刚被侯府寻回来时做事小心翼翼。

  对府中仆婢都客客气气,姐姐长姐姐短的。

  她生母刘娘子就骂她:“这是侯府官邸,不是你待过的秦楼楚馆,捧着下人叫姐姐,瞧你那下贱样儿。”

  缨徽就不叫了。

  后来她被送到幽州都督府。

  去家千里,伶仃无依,身边只两个从家带来的侍女。

  她害怕极了,只得拼命笼络她们。

  关起门来,称呼热络。

  白蕊放下毫笔,道:“姑娘自小有主意,奴知您不想嫁都督,可不管如何,总得做长远计,七郎那边要趁早了断。”

  缨徽想过断。

  可长夜孤寂,与李崇润温存之后又舍不得。

  孤枕时她就会多思。

  晚风拂叶,好像能听见那些花花草草在呜咽。

  压在心头,恸极欲摧。

  只有被李崇润抱着,她才能睡个好觉。

  她有种预感,如今不过是饮鸩止渴。

  掘了一条极为危险的路,走到尽头还不知是何光景。

  缨徽恹恹不语。

  白蕊还欲再劝,红珠却回来了。

  她怀里抱一只小匣子,乐滋滋奔向缨徽:“姑娘,这是七郎派人悄悄送进来的,说是送给姑娘解闷。”

  髹漆楠木箱,里头整齐码着百十来条小金鱼。

  赤金暗光,鱼眼睛还镶一对祖母绿。

  与李崇润相好后,他送了缨徽许多东西。

  清赏古物,簪钗绫罗。

  缨徽早就见惯了。

  让白蕊和红珠各抓一把做私房,便指挥她们封进箱里。

  刚忙活完,陈大娘子遣人来请缨徽。

  三月山寺,劲风微凉,廊庑下垂荔窸窣。

  侍女接过缨徽的披风,将人迎了进去。

  案桌上遗几只瓷瓯。

  残茶冷却,像是刚宴过客。

  陈大娘子穿大袖濮院绸襦裙。

  封襟一枝百叶缃梅。

  一应钗饰除去,只簪华盛,雅致清丽。

  她说:“明日起便是大法事,女眷要在佛堂诵经,妹妹身子弱,午膳后悄悄回去歇息吧。”

  缨徽是不信她能转性儿。

  但一时又捉摸不出她打的什么主意。

  又想,自己如今若还有什么值得算计。

  无外乎就是要给都督做妾。

  若陈大娘子真有本事,把这事算计黄了才好。

  她乖巧应下。

  陈大娘子显然高兴。

  倚靠凭几,慢吟吟道:“妹妹以后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见外了。世道纷乱,佛山这边也不太平,妹妹只管在厢房歇息,可不要乱跑。”

  陈大娘子一双细目,弯起笑看她,促狭又带着几分轻慢。

  缨徽很不喜欢这种目光。

  她自小受过太多,说不出的厌恶。

  应下后借口身子不适,匆匆告退。

  陈大娘子像是拿捏住了什么,一种高高在上睥睨万千的姿态。

  也不与她计较,大度地叫嬷嬷送她出去。

  缨徽就不喜欢跟这种人来往。

  要不就足够聪明,手段使得叫她一点都看不出来。

  要不就别整天妖儿鬼儿

  的。

  明明脑子跟她差不多,非觉自己高人一等。

  她怕再与陈大娘子有交集,连续几日都安生躲在厢房里。

  过了十五,法事落幕,女眷陆陆续续下山。

  离开那日,缨徽将要上马车,隐约听有人喊“妹妹”。

  回头一看,竟是许娘子。

  与在都督房里的富丽闲妆不同。

  今日的许娘子装扮素净。

  一袭玉色软缎襦裙,外罩珍珠披风,云髻银簪。

  好一个清丽佳人。

  闷了几日,缨徽正巧想找人说话。

  邀她同乘,许娘子爽快地上来。

  马车途经村落。

  缨徽撩开车帷,见道旁有衣衫褴褛的老人孩子在乞讨。

  面色枯槁,形若干柴。

  她让红珠拿些碎银和糕饼去分。

  许娘子叹息:“定州打了几场恶战,死伤无数,遗民失所,好些逃到幽州来了,真是造孽。”

  又是定州。

  缨徽心头一跳,问:“那定州刺史都不管吗?”

  许娘子哂笑:“当官的各个求自保,哪管百姓死活。”

  她是花娘出身。

  见惯了官吏鱼肉乡里、吃拿卡要的丑陋面孔。

  不自觉流出鄙夷。

  “刺史不是这样的人。”缨徽呢喃。

  许娘子没听清:“妹妹说什么?”

  缨徽摇摇头,岔开话题:“姐姐的珠钗倒是别致。”

  许娘子鬓边一支珠钗。

  虽以银镶嵌,但珠子光泽幽亮,呈紫。

  五颗嵌做花的五瓣,别致又华贵。

  许娘子摸了摸珠钗,笑说:“前些日子檀侯派人来幽州,都督让我陪了他几夜,那位将军倒是大方,送了一套头面,我瞧着珠钗不俗,便戴了出来。”

  她见缨徽瞠目看她,无甚在意道:“幽州民风粗犷,尤其武将家里,哪拘得礼教?若到大宴,宴请的都是贵客,都督高兴,院里的许多妾室都要出来陪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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