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48)

  缨徽了然:“阿兄不同意,他一定要去。”

  虞邕颔首。

  缨徽低头看看怀中的莲花。

  她又长出些头发,软蓬蓬的细发贴在额头上。

  鼻翼随着呼吸微动。

  小手就在她的掌心里,柔软无骨。

  那么弱小,亟需保护。

  月子里每天都要看她,看她一点点的长大。

  慢慢认得自己,会哭会笑。

  曾经决绝的念头也变得犹豫起来。

  见她久久沉默,虞邕很体谅:“娘子跟从前不一样了,有了孩子,过去那些话就当没有说过。”

  在做好决定前,她其实找过虞邕。

  谢氏满门罹难,只剩下阿兄这一孤苗。

  缨徽少时受谢氏大恩,无以为报。

  只想为谢氏、为她自己保住阿兄的命。

  既然非要送个人去檀州,那么她去。

  李崇清在时,檀侯就暗示他献妾。

  那恶贼素来瞧不起女人,视作玩物。

  比起家仇累累的阿兄,他应当对缨徽更不设防。

  虞邕想答应,又怕谢世渊怪他,正僵持着。

  缨徽摸着莲花的脸,有些不解:“我能理解阿兄报仇心切,可是非要去送死吗?世人贪生,哪怕当下再痛苦无助,咬紧牙关捱一捱,说不定总有雨过天晴的一天。”

  就像她。

  数月前还觉得人生无望,可随着莲花的降生,往昔那些忧愁仿佛都变得不值一提。

  心里积蓄的怨怼也慢慢消散。

  有了这个孩子,能与世间所有苦难和解。

  虞邕低眸不语。

  缨徽恍然。

  是了,阿兄与她不一样。

  她有了救赎,可阿兄失去了一切。

  此题无解。

  缨徽很憎恶自己。

  明明下定决心要去复仇,临了又贪生。

  像极了话本里反复无常的小人。

  虞邕走后,乳母抱走莲花去喂奶/

  缨徽恹恹地趴在床上出神。

  她想起自己的幼年。

  世道艰难,女子尤为艰难。

  她比谁都清楚,哪怕是生在簪缨世家的贵女,也要被悉心呵护着,才能不受苦地安稳长大。

  外间风急雨骤,不曾怜惜娇花。

  她吃过的苦,她的女儿不能吃。

  可是阿兄,又该怎么办呢?

  想得太投入,连有人靠近都不曾察觉。

  李崇润将她滑落曳地的长发拾起来,弯身坐在她身侧,手覆向她的额头。

  缨徽只有抬头看他,黑发披散在身后,一双清眸雾霭霭的。

  李崇润一眼看出她的伤慨:“你若是再这样,我就不让他身边的人来见你了。”

  虞邕来谒,若没有李崇润的首肯,怎么可能做到呢?

  说到底,都督府里的所有事尽在他的掌控中。

  缨徽满腹的心事,忖了又忖,终于鼓足勇气想要向李崇润透露一点点:“就不能……让他活下来吗?”

  李崇润下颌紧绷,声音冷硬:“徽徽,你心系他,就没看出来,他如今在一心求死吗?”

  缨徽翻过身,把头埋进了绣枕里。

  当然看出来了。

  她曾经想以自己的命换阿兄的命,可是有了莲花,她舍不得自己的命了。

  这更让她内疚难受。

  偏这些事不敢让李崇润知道。

  若让他知道,自己曾想以命相抵,只怕更会暴怒如雷。

  缨徽还是有些怕他。

  李崇润猜不出她心底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心里发闷。

  本来外头的事就很难缠。

  那个孟天郊不知打得什么算盘,三番两次提出要拜见缨徽。

  都被李崇润以各种理由婉拒。

  他又说要亲自带谢世渊回去见檀侯。

  被李崇润以谢世渊重伤未愈,恐死在路上为由回绝。

  什么便宜都没讨到,自然也就没了好脸色。

  这些都好说,只是他察觉到近来幽州城内有股神秘力量。

  仿佛在往军政要地里渗透。

  他派王玄庄暗查,至今无所获。

  广陵坊刺杀他的人,还有想要刺激缨徽小产的侍女……李崇润陡觉焦头烂额。

  久久没有动静,缨徽抬头觑看。

  她悄悄地爬起来,挽袖子揉捏李崇润的额角,“七郎,你看上去很累,先不说这些事了,你好好歇息吧。”

  有了女儿之后,她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是她和女儿得享安稳荣华的所有倚仗。

  莲花出生之后,来贺者无数。

  缨徽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好脸色,被人这么恭维过。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就是背靠大树享受的荫佑。

  饱暖思安逸,再这么下去,她哪里还舍得去死。

  这些小心思,李崇润是猜得到的。

  这女人素来没什么骨气,只要被好好对待,浑身尖刺都会变软。

  一点儿都不贪心,很容易满足。

  只有一个前提,就是要离谢世渊远远的。

  不然,她又要犯病。

  李崇润享受着她的讨好照拂,心里却总是有一块阴影。

  是,他们有了女儿,有了家。

  她的情感也稍稍地朝他偏了偏。

  可是当初,那个谢世渊什么都没有。

  她就能毅然决然抛下所有跟他走。

  到底自己是比不上的。

  不如干脆就让他死了算了。

  李崇润烦闷至极。

  一偏头,恰看见缨徽松垮束起的亵衣,下面一片娇润白皙的颈线。

  瞬时身子燥热,有种自暴自弃的放纵感。

  他搂住缨徽,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姐冷落我许久了。”

  缨徽一怔,旋即脸颊绯红。

  已经出了月子,再无理由推拒,可是又觉得别扭。

  踌躇间,李崇润已经脱了外裳,随手扔出去。

  床帏缀着玛瑙流苏,撞得叮当乱响。

  她还在犹豫,亵衣已经被剥落。

  绸衣堆叠于床边,带着清馥的梨花香。

  缨徽早就知道,李崇润是头小狼。

  不管外表多温文秀美,最后都会露出獠牙,将她拆解入腹。

  可从前他是有耐心的,今夜却显得暴戾。

  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嗓子哭得沙哑。

  他却悠闲,酒足饭饱,开始装模作样地吻她。

  唇舌绞缠,连声音都靡靡:“徽徽,你说,你爱不爱我?”

  刚才他逼问过无数回,或引诱,或威胁,缨徽始终不答。

  她闭上眼,就能想起那日在易州外的军营里。

  崇润掐着她,双目充血,几近崩溃地质问她:“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懵懂时,总是情话张口就来,把人哄得高兴,自己也舒坦。

  从那儿才知道,感情里的骗子,多么可恶。

  她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爱。

  定州那幸福的岁月太过短促,其余辰光皆在扭曲中度过。

  没来得及建立起健全的情感标准。

  实在不明白,想不通。

  最后的道德,就是紧闭牙关,坚决不再骗人。

  李崇润却不放过她。

  唇舌专拣刁钻的地方吻,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封住丹唇,辗转厮磨。

  仔细吮吸品味着她的香气。

  同床共枕这么久,他多了解她。

  缨徽说不出太多话,哼哼唧唧地告饶。

  李崇润抚过她的肌肤,将她扣在怀里,又去咬她的耳朵。

  云朵般的绵软融化在唇舌间,这种愉悦与痛恨并存,李崇润觉得自己几乎要疯了。

  赶在彻底发疯之前,他以仅存的思绪问:

  “阿姐,爱我吗?”

  第32章

  “阿姐,爱我吗?”

  声声低徊。

  从最初的渴求迷茫,直至最后的疯狂逼问。

  窗边供养着优昙

  婆罗花。

  数年萎靡,一朝绽放。

  重瓣交叠,皎如白玉。

  散发出似有若无的淡香。

  萦绕于身畔,带着令人沉沦的蛊惑。

  缨徽只觉全身如被虫蚁啃噬,痒得难以忍耐。

  不同于最初的被动,主动勾缠住李崇润。

  却又不知索要些什么。

  跌入深渊,一直在下坠,不知何时是终点。

  李崇润发了狠。

  咬住她的唇,从牙缝挤出几个字:“韦缨徽,你没有心。”

  缨徽不再辩驳。

  世间情爱何其苦涩,做个没有心的人又有什么不好。

  直至天亮,寝阁里来来回回叫了五回水。

  缨徽趴在床沿,寝衣皱巴巴丢在床下。

  早就不能穿,只潦草披了薄被。

  熏龙烧得正旺,倒是不冷。

  她没精打采地看着李崇润穿衣束冠。

  初晓熹微从窗渗进来。

  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秀美流畅的轮廓。

  他的脸色暗沉,不豫几乎快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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