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45)

  缨徽有些站不住,靠在李崇润胸膛上。

  他顺手揽住她。

  交颈相依,像真正的鸳鸯。

  李崇润听见自己心里在叹息。

  于她耳畔温声说:“回去吧。”

  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

  檀侯派出的使节孟天郊到了幽州。

  李崇润唯恐他再见到缨徽,将他安顿在离都督府很远的广陵别馆。

  遇刺那日,孟天郊正和他一起。

  不过几个不成气候的毛贼。

  但时间、时机太过不妙。

  会让远在千里外的檀侯认为李崇润缺乏对幽州的掌控。

  从而惹来很多事端。

  又要花费诸多心力来安抚孟天郊。

  这是个油子,场面话说得好听。

  但处处是陷阱,对这位刚上位的少年都督又有些轻蔑。

  李崇润靠在车壁上,阖眸养神。

  缨徽觑看他许久。

  冬天日头不毒,他好像又白回来了。

  玉面秀美,眉宇入鬓,鼻梁高挺。

  黑色狐裘的毛领蹭在颊边。

  这么安静坐着,像一幅泼墨细致的名画。

  真好看。

  缨徽的心又变得柔软。

  怕他寐中受凉,想要解下自己的鹤氅给他盖上。

  手刚触上丝绦,就听李崇润朗越的嗓音飘来:“穿着吧,小心着凉。”

  “咦?”缨徽惊奇地凑近他,“你不是闭着眼睛嘛。”

  李崇润把她摁回去,学着她说话的语气,“不是还有耳朵嘛。”

  真是敏锐。

  缨徽倾心赞叹,不枉这些年虎狼窝里混过。

  小狼终于慢慢长大,有了铠甲和刀剑,能抵抗外界风雨

  侵袭了。

  所有人都在长大,她也要长大。

  低头摸了摸鼓起的腹部,遥想未来。

  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会不会很漂亮。

  是沉静还是吵闹,是笨拙还是聪明。

  如果可以陪伴他长大,好好养育,就像当年谢家人养她那样。

  不要像她,要像燕燕,像阿兄。

  可惜,没有机会了。

  缨徽有些难过。

  李崇润靠在车内的绣垫上,幽幽看她,“又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真是的。

  缨徽心想,还是小时候那个人畜无害的小七郎可爱。

  长大了太精,在他眼皮底下什么都无所遁形。

  缨徽还真想起一事:“我阿娘和妹妹……”

  又觉得丢人,斟酌了词句,“她们有些闹腾,白蕊派护卫吓了一吓,若是回去后她们还闹,就迁出去住吧。”

  李崇润道:“这些小事,你做主就行了。”

  缨徽低下了头。

  李崇润又道:“你没告诉我,刚才因为什么伤心。”

  没有蒙混过去。

  他了解她至极,不会因为韦家那些人伤心如斯。

  缨徽当然不可能说实话。

  若是叫他知道,事情又如何进行。

  她半是真,半是胡诌:“我以前在谢家,有个小姐妹,她叫燕燕。”

  李崇润坐直了身体,显得很感兴趣。

  她从来不愿意在他面前提及这一段往事。

  终于肯主动说,当然要做最虔诚的听众。

  “她很闹腾,也很好。”

  缨徽目光渺远,回忆时唇角噙上甜蜜的笑:“她整天叽叽喳喳,比黄鹂鸟的话还多,阿娘总是打她。家里请了女先生,她总是坐不住,央了女先生,带我去集市玩。集市上有糖面人,可甜可甜了。我拿不准要糖猴子还是糖兔子,燕燕总是都给我买回来。”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说起这段往事时,她的语调是轻快的。

  “那时候阿娘总是唬她,这么皮,仔细将来嫁了人天天挨揍。”

  缨徽低下了头,“我一直算着年纪,她应当成婚了,我很想很想再见她一面,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可惜……她死了。”

  万箭穿心而死。

  声音渐渐低迷,有晶莹的泪珠滑落,跌碎在膝上。

  她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谈论起这段往事。

  终于能认认真真地为他们哭一场。

  李崇润凝着她,从袖中摸出罗帕,仔细给她擦拭泪。

  擦了流,再擦。

  她哭了一路,到家时还在抽泣。

  李崇润想让她哭个痛快,吩咐车夫,绕着都督府转圈。

  哭到迟暮,才稍稍消停。

  哭得脱了力,绵绵地躺在李崇润的怀里,呼吸轻浅。

  李崇润抚着她的发髻,说:“今日是除夕。”

  缨徽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

  李崇润无奈道:“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回家的,我想和你一起守岁。”

  高兆容早在宅邸里等他们。

  她备齐膳食,还命人温了一壶酴醾酒。

  今夜,她兴致很高。

  说起了王鸳宁:“这小丫头真是能干,去了龟兹,说是那里盛产铁器,她要找一种最结实锋利的,给幽州军铸造兵器。”

  说起王鸳宁,李崇润小心看向缨徽。

  她只是低眸盯着膳食,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缨徽不是不知道。

  多好的姑娘,崇润也不是什么坏人。

  门第品貌皆登对,是天赐的良缘。

  今日在后山,目睹阿兄祭奠亲人。

  她突然意识到,多年未见,只有她一直陷在往日的温馨里出不来。

  其实阿兄早就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并不十分需要她。

  只是她还需要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这件事做完,崇润要尽快忘了她,最好身边有新人陪伴。

  他们每个人,都该有新的生活。

  缨徽歪头瞧向李崇润,为他擦拭嘴边的残渣,微笑:“七郎,我想吃酥山。”

  酥山底层铺冰,上覆奶油酥油,再浇上葡萄汁、眉黛青。

  夏日是昂贵的消暑食物,冬日却有现成的冰。

  高兆容立即说:“不行!这还怀着孩子呢。”

  李崇润却惑于她灿烂的笑容,有点心软:“要不……”

  “你可不许犯糊涂。”高兆容拧眉喝他。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缨徽只要一撒娇,他就投诚了。

  这酥山缨徽到底没吃上。

  因这姨甥两争论的时候,她突然喊肚子疼。

  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抓捏着她的肚子。

  李崇润忙把女医和稳婆都唤来,几人检查了一番,仓惶道:“娘子羊水破了,需得尽快准备接生。”

  众人合力将缨徽抬回了寝阁。

  綦文丹罗帐垂下,侍女们忙做一团,端进热水,端出血水,稳婆聚在床位,不住地喊着“用力呀,娘子。”

  缨徽感觉眼前有无数星矢飞舞,腾起来,又坠落。

  几度将要晕厥,又被残存的意识拉了回来。

  疼痛顺着筋脉爬入四肢百骸,仿佛要把人撕成碎片。

  她的手无助颤抖。

  触到什么,紧紧捏住。

  像在漂浮的巨浪中抓住了一个浮木。

  连疼都喊不出来,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

  混乱中,她听见身边有人说话。

  “徽徽,你要好好活着,尘世急风骤雨,我们都还没有享受过快乐呢。”

  有水滴在她的手背上,带着温热。

  缨徽疼到极致,思绪都模糊了。

  眼前一片幻白的光,灼灼刺目。

  在清醒与昏沉的交界,她依稀记起了当年刚到都督府的时候。

  比起锦绣热闹的西京,这里蛮荒寒冷。

  眼前全是陌生人,说着各种各样深奥的话。

  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

  缨徽裹着桃粉的绸袄,压抑着心底忐忑与他们寒暄,斟字酌句,生怕说错一句。

  都督李寻舟见过她后,便让身边几个郎君来见礼。

  她见了六个,到第七个时,是个比她还矮的小郎君。

  玉面乌目,丹唇高鼻。

  比女孩子还漂亮。

  他羞答答地从身后拿出一盏莲花灯,面带赧意。

  小声地说:“阿姐,你真好看。今天是上巳节,幽州风俗,去永定河放一盏莲花灯,神佛可以保佑你一辈子顺遂,得偿所愿。”

  那时缨徽应付了几个长辈和年长的郎君,已经十分疲惫,没有往心里去。

  敷衍地冲他笑笑,接过莲花灯就递给了红珠。

  虚伪又客套地说:“谢谢你,小郎君。你也要放,我们都会得偿所愿的。”

  李崇润朝她重重点头。

  从前只以为在游栏里遇见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七郎时,是第一回与他说话。

  没想到,其实两人早就说过了。

  更没想到,在她背井离乡,最孤寂伤悲的时候,已经有个孩子来安慰过她了。

  他小小的,可是拿出了最大的善意,用最温柔的语气对她说:“阿姐,神佛可以保佑你一辈子顺遂,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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