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40)

  高兆容笑说:“缨徽如今对你还算殷勤。”

  殷勤吗?

  李崇润在心底冷笑。

  未免过于殷勤了。

  谢世渊体内的碧水丹还剩一月就要毒发。

  怕是缨徽日夜惊悸不安,担心得是这个。

  李崇润打下易州后,往外发了三封信。

  一封禀告檀侯魏铭。

  事出突然,攻伐从权,望请见谅。

  对方派来了宣抚使,并未责骂李崇润,只是提醒他,八月的檀州会盟他已称病未去。

  来年四月,檀侯寿辰,请幽州都督来晤。

  一封给西京静安侯。

  请求纳其女缨徽为贵妾。

  这一回韦春知没有任何耽搁,立即同意。

  回信十分情真意切,甚至还有意带着姬妾儿女一起来幽州投奔李崇润。

  一封给镇守潼关的镇北将军薛绍。

  让他把碧水丹的解药送来。

  李崇润一战成名,薛绍是惹他不起的。

  回信上请求他送还薛昀——毕竟是亲父子,风头过了又舍不得他死。

  随信附上了碧水丹的解药。

  这解药如今就在李崇润书房的抽屉里。

  他知道,缨徽待他殷勤备至,心心念念的也是这个。

  她并不知道薛绍给了李崇润解药。

  若是谢世渊就此毒发身亡,也怪不到他身上。

  那样不是就干净了吗?

  她一年忘不了他,十年呢?二十年呢?

  总有一天,她的记忆会褪色模糊。

  她会慢慢认命,安心做都督府里的韦娘子。

  李崇润又觉憋闷。

  他抬手松了松衣襟。高兆容看在眼里,斟酌在三。

  提议:“都督府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我瞧王家的小娘子人品才情都不错。王玄庄又对你那般忠心,从人到家世都无可挑剔,不如早些定下来,待三年丧期一满,就迎娶进门。”

  李崇润早就对姻缘心冷,不在意这些事了。

  随口撂下句“全凭姨母做主”。

  便起身离开。

  缨徽的小院里飘出肉糜浓郁的香气。

  因府邸内膳食有序。

  高兆容怕缨徽夜里肚子饿,做主给她设了小厨房。

  今日主菜是蟹酿橙和鲈鱼脍。

  缨徽亲手做了羊肉面,面条擀得又细又长。

  羊肉炖得烂乎。

  面条浸泡在肉汤里,每一根都柔韧有滋味。

  李崇润从来不知道,缨徽会做这么好吃的膳食。

  如果没有那个人,这一切该多么如意。

  他不多言,像是真来用膳的。

  缨徽也很知趣,没有在他用膳时说些不该说的话惹他不快。

  两人维持着微妙的平和。

  在杯碗碟盏的轻俏碰撞中,用完了这顿膳食。

  “七郎……”

  缨徽终于忍不住。

  在白蕊奉上新茶后,试探着唤了他一声。

  李崇润抬起眼眸看她。

  缨徽思忖再三,决心单刀直入。

  “碧水丹的药效快要到了,不知七郎作何打算?”

  她边观察着李崇润的表情,边问。

  李崇润心中恨极。

  偏言语间颇有些风轻云淡:“薛绍并未给我回信,但话又说回来,迟早要送去檀州的,檀侯嗜杀残忍,落到他手里,倒不如毒发来得干脆了。”

  缨徽的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欣赏着她的花容失色,感受着她的痛苦。

  李崇润心中有种扭曲的痛快。

  这才对嘛。怎么能只有他难受。

  缨徽低喃:“还是要把他送去。”

  “虽躲过了今年的檀州会盟,但檀侯派了孟天郊来幽州巡视,责令我明年四月必须去檀州。我若不把谢世渊送去,难道你想让我送你吗?”

  缨徽的脸白得更厉害,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李崇润抚了抚她的鬓发。

  柔情蜜意:“乖,我怎舍得送你,当然是送他。”

  缨徽忍不住瑟缩。

  当夜,李崇润歇在了这里。

  寅时,天还未亮。

  值夜侍女刻意在窗外加重脚步,轻声唤“都督”。

  李崇润素来眠浅,立即起身,问:“怎么了?”

  “谢将军吐血了,欧阳郎中去看过,派了人来,说让都督务必去看一看。”

  缨徽本来装睡,霍得坐起来。

  手刚抚上李崇润的胳膊。

  被他倏地甩开。

  “行了!整日在我面前做这样子,真不怕我给他一刀痛快的!”

  终于忍无可忍。

  缨徽睁大了眼睛,乌灵晶莹的葡萄眸子里溢满痛楚。

  她近乎哀求:“七郎,我难受。”

  她捂着腹部,嘴唇发紫。

  碰触到他的手指冰冰凉凉。

  李崇润终于觉察到不对劲。

  他掀开被衾,绸面上有点点血迹。

  院子里如煮沸的水,瞬时乱起来。

  女医被唤来,侍女们进进出出。

  汤药流水般被端来。

  缨徽是动了胎气。

  有出血症状,所幸孩子无恙。

  只是胎像不稳,需得静养。

  高兆容听到消息,立即赶了来。

  綦文丹罗帐垂下,李崇润站在帐外,侍女们端进汤药,再拿出沾血的绵帕。

  高兆容进去看缨徽,缨徽抬身想要起来,高兆容急忙把她摁回去,“你先歇着,如今拘什么礼。”

  她细细打量缨徽。

  消瘦

  得厉害,绸被下锁骨凸起。

  往日秾丽冶艳的面庞像褪了色,苍白至极。

  高兆容问她:“是不是七郎欺负你了?”

  缨徽摇头:“七郎对我很好,姨母不要错怪他。”

  高兆容嘱咐她好好歇着,撩起帘子出来。

  把李崇润一同拽了出来。

  “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狗脾气,说起狠话来刀子一样扎人。旁的时候也便罢了,她还怀着孩子,你就不能忍让些。”

  高兆容屏退侍婢,忍无可忍地骂起来。

  女医刚刚向李崇润禀报过。

  缨徽本就气血亏损,兼之积郁多思,这才动了胎气。

  李崇润知道自己理亏,不做辩驳。

  高兆容想了想,道:“让谢世渊来看看她吧。”

  李崇润扣住扳指,咯吱咯吱响。

  高兆容好言相劝:“孩子已经五个月了,总要安安稳稳地生下来。若是男孩,就是你的长子。时局戡乱,有个孩子摆在这里,边将们才能更安心地为你效命。”

  她越发捉摸不透李崇润。

  在缨徽离开的时日里,也曾送过美貌姬妾,皆被完璧退回。

  高兆容拿不准,若这个孩子生不下来,崇润什么时候能再有孩子。

  藩镇割据,向来是兄终弟及、父死子继。

  为大局计,七郎必须有儿子。

  李崇润今晨派裴九思去看过谢世渊了。

  只是碧水丹发作初期,吐了几口血。

  他屡屡经受酷刑,身子骨早就败了,怎能抵住剧毒的侵袭。

  解药就握在他的手里。

  缄默许久,李崇润派人去接谢世渊。

  谢世渊来得很快。

  来时灌了一碗老参汤,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有些血色。

  缨徽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床上。

  她特意让白蕊给自己匀妆,冲淡一些病气。

  谢世渊隔着纱帐,与她说话:“葡萄,你现在养好身体才是正经,外面的事总归会有个结果,你不要太过担心。我……”

  他想说,自己留了钱给她,哪怕将来李崇润背弃她,有钱傍身,日子不会坏到哪里。

  可这样一说,又像交代后事。

  缨徽不会爱听。

  缨徽像是察觉到什么:“崇润跟你说什么时候送你去檀州了吗?”

  若即将毒发,至少要在毒发前送走他。

  一旦离开幽州再身亡,就与李崇润没什么关系了。

  檀侯那边也好交代。

  谢世渊张嘴要说,又闭上。

  有时坦诚才是残忍。

  他违心地欺瞒:“我不会死的,葡萄,我会带你回定州。”

  缨徽的眼睛一瞬灿烂:“真的吗?”

  无垠的草原,成群结队的马匹,温暖的小院,叽叽喳喳的燕燕。

  像灰暗世间注下的一束光,让人无比憧憬。

  谢世渊心如刀绞,艰难地、笃定地点头。

  李崇润在槅扇外听完了他们的谈话。

  他想:回定州吗?这梦做得可真美。

  命都握在他的手里,还挺会做梦。

  但他并不解恨,唯觉怅惘。

  谢世渊不敢久留,安慰了缨徽一阵儿,匆匆离去。

  缨徽精神稍济,坐在床边小口啜饮鱼羹。

  李崇润靠着妆台看她。

  谁都没说话,直到缨徽饮完了鱼羹,将空碗放到杌凳上。

  抬头看向李崇润:“你要阿兄去见檀侯,要他刺杀檀侯,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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