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38)

  万般情愁纠葛也就烟消云散了。

  没有一鼓作气。

  只剩再而衰,三而竭。

  他道:“谢将军可以回去了。”

  谢世渊当然不敢走。

  刚才那可怖的场景历历在目。

  若这位都督再发疯,连缨徽的呼救他都听不见。

  李崇润见他流连,手扶上搁在榻边的佩剑。

  缨徽瞥见,忙上去从身后抱住李崇润。

  道:“阿兄,你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谢世渊只有离开。

  营帐里枯井般死寂。

  剩一地琉璃残渣,闪灼着冰凉的光。

  缨徽抱着李崇润。

  默然片刻,轻声说:“对不起。”

  她向来任性,矫揉的背后是冷心冷情。

  可是离开幽州短短月余,竟生出了心窍。

  知道自己往日做得过分了。

  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怎能被当作替身。

  若他珍贵,就该一辈子高高悬于天边。

  永远皎洁,怎可轻易攀折。

  缨徽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她无声地流泪。

  洇湿了李崇润的后背。

  他心底的恨意更炙热。

  她竟然知道错了。

  那么残忍无情的缨徽。

  也会有明辨是非的一天吗?

  他用了四年的陪伴,一年的同床共枕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谢世渊一个月就做到了。

  几乎是他塑造了她。

  也只有他能改变她。

  李崇润宁愿她跳起来。

  指着他鼻子嚣张地说:“我就是拿你当替身了,你待如何?”

  她可以一直坏,一直薄情。

  怎能为别的男人生出心肝!

  李崇润转过身。

  捏着她的下颌,在她耳边问:“这么喜欢他吗?”

  缨徽愣怔不语。

  她变成好人了。

  连说谎都不愿了。

  李崇润想,杀她做什么呢?

  死是最干脆的。

  杀了她,三个月后谢世渊也死了。

  从此阴阳相随,他们做梦!

  他彻底扭曲,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脖颈。

  缨徽骇然,忍不住颤抖。

  她怕了。

  这一点倒是没变。

  不管有心没心,胆子总是小的。

  李崇润薄唇噙上嘲讽。

  想出了更好的主意收拾她。

  他低头整理袍衫,起身离开。

  消磨半夜,天边已泛白。

  用过朝食,就得拔营。

  缨徽仍旧在李崇润的马车里。

  裹着披风缩在角落,生怕行止言语再有差错而惹到他。

  半路,边防军逮了一个人送到李崇润面前。

  正是缨徽的三哥韦成康。

  当日幽州军夜袭易州。

  韦成康见节节败退,又出不得城。

  趁薛昀顾不上他,十分伶俐地扔下妹妹逃走。

  在易州城内寻了间屋舍躲起来。

  待李崇润班师,才迫不及待地要赶回长安。

  这里连年烽火,守军比别处更机敏。

  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儿。

  仔细核查,才知竟大有来头。

  李崇润让把人送到马车里。

  韦成康戴着镣铐。

  十分狼狈地哭天抹泪:“我是奉父命来送亲的,薛昀干过什么我全都不知,求都督饶命,六妹妹救我……”

  缨徽面朝车壁,一句话都不想说。

  李崇润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番,“韦兄这是干什么?我几时说要杀你了?”

  韦成康眼睛一亮,觅到生机。

  忙爬到李崇润脚边,拽着他的袍裾。

  殷切道:“都督仁善,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愿赴汤蹈火。”

  李崇润把衣袍拽回来,道:“倒是有一件事。”

  司马给他起草了一封书信。

  是向静安侯府求亲,并邀静安侯韦春知来幽州的。

  想起先前那封石沉大海的信,李崇润觉得韦春知可能并不了解他。

  需得做些什么,彼此加深一下了解。

  他漫然道:“韦兄既然这样说了,我自然不好却其盛情。是这样的,我书信一封,欲向静安侯求娶缨徽。文墨既成,尚缺信物,还得请韦兄帮衬一二。”

  李崇润从袖中摸出匕首。

  拉过韦成康的手,硬生生把他的小指切了下来。

  西京传闻。

  幽州新都督青面獠牙,嗜血狠戾。

  可不能对不起这名声。

  马车里响起韦成康杀猪般的惨叫。

  缨徽对着车壁。

  捂住耳朵,忍不住发抖。

  有了信物,人丢去囚车跟谢世渊和薛昀作伴。

  李崇润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匕首。

  凑上来抱缨徽:“真狠心,嫡亲的兄长,连求情都不肯。”

  缨徽呢喃:“他都把我丢了,我管他呢。”

  李崇润忍不住轻笑。

  弓手抚过她的脸颊。

  只要不沾谢世渊,她还和从前一样可爱。

  李崇润捏了捏她的鼻子,“快马加鞭往返西京至多一月,若是一月后你阿耶仍不回信,我再送一只手指去,到时候你来割,好不好?”

  缨徽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

  李崇润冷漠看她难受的样子。

  末了,甚觉无趣:“这孩子倒成尚方宝剑了。”

  大军赶在天黑前,抵达幽州。

  高兆容提前得到信儿。

  李崇润会在今日回来,早早备下一桌膳食。

  李崇润的车驾停在都督府门前。

  下来的却是缨徽。

  她朝高兆容屈膝,“七郎去军营议事了。”

  高兆容并不惊讶看见她。

  也并不愿看见她。

  倒不是不喜欢她。

  只是觉得当初那么决绝地离开,现在应当是自由的。

  再被带回来,分外可怜。

  缨徽也确实憔悴。

  粉黛未施,眼睑乌青。

  李崇润的麒麟濮院绸披风系在身上宽宽大大。

  更显得身条纤细,不盈一握。

  高兆容小心地问:“孩子还在吗?”

  缨徽抚摸腹部,点了点头。

  高兆容舒了口气。

  这口气舒完,又觉自私 。

  时日久了,她亦被这对怨偶搞得反复。

  晚风拂过,吹落了几片桑叶。

  高兆容搀扶缨徽:“去里面说话吧。”

  膳食丰盛,但大多数缨徽都吃不下。

  只有一道冻姜豉蹄子,她多夹了几筷子。

  晶莹剔透的皮冻儿,带着肉香,却并不腻。

  高兆容道:“陈大娘子带着蓁娘去了乡下住,都督府里冷清许多,七郎尚未成亲,我只有帮着料理内帏琐事。你还住从前的院子吗?或有别处中意的?”

  缨徽不想给她添麻烦:“还住从前的吧,一应物件都是齐全的。”

  白蕊和红珠去收整。

  高兆容拉着缨徽的手在花苑里散步。

  百花尽敛的时节,连桂花都要落尽了。

  眼瞧春日繁华,这么快又是一轮回终了。

  “我曾经提出给七郎纳几门姬妾,被他以要给太夫人守丧而回绝了。”

  高兆容如是说。

  她提出这个,试探之意多过其他。

  好了,试探出了底细。

  不管李崇润表面多么冷酷。

  对韦缨徽仍有执念。

  高兆容有时都觉得累。

  她也分不清纠缠至今,七郎是真的爱这个小娘子到了骨子里。

  还是不甘作祟。

  缨徽随着她走。

  只应声,不接话。

  高兆容看出她这次回来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也有许多小心思,但总归是开朗的,张牙舞爪的。

  如今却内敛了。

  像是姑娘终于长大。

  有了心事,知了分寸。

  她没有养过女孩,不知这样是不是好事。

  但觉得,缨徽这样文静无害的模样,应当不会再惹七郎生气了吧。

  高兆容胡思乱想着,觉得闷。

  又开始怀念过去那个伶牙俐齿、随时准备气她的缨徽了。

  “我请了女医放在你院子里,接生嬷嬷也要尽快张罗好,若哪里不舒服,女医治不了的,或是缺药材的,你尽管让白蕊来找我要。”

  缨徽屈膝:“让姨母费心了。”

  高兆容揽她起来,心想:简直换了一个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放缨徽回了院子。

  院子里的榴花早就谢了。

  缺乏照料,枝桠光秃秃的。

  也不知来年还会不会开花。

  缨徽站在院子中央,沐浴着月色。

  兜兜转转,还是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红珠烧好了浴水,出来看缨徽。

  见她神情寥落,安慰:“娘子,咱们出去转了一圈,也见到了乱世模样,外头实在凶险,这里总归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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