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36)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失败,薛昀爬到跟前,忙不迭地说:“都督明鉴,当日都是她勾引我,我一时糊涂才酿成大错。不,她根本就是别有所图。”他指向寝阁,“那个谢世渊才是真正的奸夫。”

  第23章

  若不是薛昀提及,李崇润几乎都要忘了谢世渊的存在。

  是了,当日一同被薛昀带走的,除了缨徽,还有谢世渊。

  李崇润懒得看薛昀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缨徽的脸上。

  也细致地观察到了她浮掠而过的惊惶和拙劣的掩饰。

  “好,那就去会一会谢将军。”

  谢世渊挣扎着爬了起来。

  念着缨徽,踉跄出门。

  连嘴角的血沫都来不及擦拭,正对上这一众人。

  他实在过于狼狈。

  衣衫碎裂,蓬头垢面,脸上还有伤。

  迎面相对的一瞬,李崇润只觉异样。

  如有什么敲在心头,很快消散。

  令人抓不住。

  毕竟,如今他是显赫的都督。

  对方只是阶下囚。

  从身份到外表,都相去甚远。

  他实在想不通。

  囿于深宅的缨徽怎么会和定州的谢世渊扯上什么关系。

  谢世渊扶着门扉。

  勉强撑住身体,气若游丝:“李都督。”

  数月前他也曾这样叫另一位都督,要与他做个交易。

  可惜,那是个鼠辈,又贪婪。

  交易不成反倒撕破了脸。

  从在都督府的地牢里。

  第一回见到李崇润时,谢世渊就有种预感,他同他的兄长们都不一样。

  片刻的寂静,李崇润已经抬步走进了阁内。

  薛邸乃至于整座易州城,都被幽州军围得铁桶般严密。

  绝无逃脱的可能。

  他们三人只能乖乖地跟着进去。

  胜负已分。

  没有了殊死一搏的意义。

  谁也不想去找死。

  却有人想求生。

  薛昀生怕他不信。

  忙不迭地向李崇润检举缨徽:“这些日子她照顾谢世渊照顾得可殷勤,端茶倒水,两人时常紧闭阁门,孤男寡女聚在一起说话,两人绝不清白。”

  殷勤照顾,端茶倒水。

  李崇润想象不出。

  素来骄纵乖张的缨徽,沉下心照顾人是什么模样。

  他望向缨徽。

  噙着温文的笑影儿,却凉得彻骨。

  缨徽气急:“薛昀,你这个小人!敢做不敢当!我同谢将军清清白白,若有把柄叫你抓住,你仍肯成婚,岂不是活王八!”

  薛昀一噎。

  正欲辩驳,被人打断。

  “李都督。”

  谢世渊缓慢地叫了一声。

  明明孱弱低微,却给人一种有力的感觉。

  李崇润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的身上。

  “恭贺都督夺下易州,却不知能守几日?”

  谢世渊艰难说完这句话,便抚着胸口剧烈咳嗽。

  缨徽想要上前搀扶。

  顾忌李崇润,只有踯躅在原地。

  李崇润当然想过易州易攻难守。

  守不守得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通济仓和刀兵库。

  洗劫一空,班师回朝。

  藉以重整幽州边防守军。

  目的已经达到。

  但他想听听谢世渊如何说:“谢将军有何高见?”

  谢世渊靠着穹柱。

  有气无力,却字字珠玑:“都督大概想得是立威,而非长久盘踞易州。但别忘了,檀侯是最刻薄寡恩之辈,若他得知都督未禀告而私占重镇,会如何对待都督?檀州会盟在即,都督是去还是不去?”

  去,等于将性命交托出去。

  不去,等于公然反叛。

  李崇润根基未稳。

  正面对上檀侯,无异于自掘坟墓。

  李崇润道:“幽州尚有十万守军,如我丧命于檀州,必揭竿而起,为我报仇。檀侯不会不顾及。”

  “那若是效仿秦昭襄王,软禁都督,而不杀呢?”

  这把李崇润问住了。

  他丝毫不怀疑。

  崔君誉和王玄庄为了他的安危会投鼠忌器。

  乱世攻伐残酷,一步步的退让,只会让对方鲸吞蚕食。

  默然片刻。

  李崇润问:“谢将军有良策?”

  谢世渊笑了:“献上我以表忠心。”

  “阿兄!”

  话音未落,缨徽再顾不得许多,嘶声叫道。

  李崇润瞥了她一眼。

  冷笑:“将军倒是肯舍己为人。”

  缨徽丝毫不怀疑李崇润能做出这样的事。

  也丝毫不怀疑阿兄此举鱼死网破的决心。

  她劝不动阿兄。

  只有哀求李崇润:“檀侯觊觎谢氏手中的兵符,连李崇清都不惜冒险扣押阿兄,试图据为己有。可见钟离氏驻军骁勇善战,价值巨大。七郎宏图之志,如何甘心久居人下?只要留阿兄一命,我愿帮七郎得到韦氏的兵符。到时三符占其二,七郎何需再忌惮檀侯?”

  “兵符。”

  李崇润扫向谢世渊:“竟连这等紧要事也告诉她了。”

  谢世渊自诩与缨徽之间清清白白。

  未曾想过去解释薛昀那厮拙劣的构陷。

  听李崇润这样阴阳怪气,才知他误会至深。

  忙将当年定州相救缨徽的原委告知。

  那段往事还没有听完。

  李崇润就想起,从前都督府里无数个日夜。

  缨徽梦魇中哀哀可怜呼唤的“阿兄救我”是怎么回事了。

  当时他也问过,缨徽怎么也不肯说,

  他只当是静安侯府里哪个与她关系好的兄长。

  却不曾想,有这样的渊源。

  李崇润安静听完,凝睇着缨徽。

  突然无恨无怨,只剩空空洞洞的森凉。

  他信谢世渊是君子。

  但他亦太了解缨徽。

  她憎恶的、折磨的、甚至亲近的。

  都未必走进她的心。

  只有被她完整且隐秘地藏在心里的,才是最珍重的。

  谁人都不配知道,不配触及。

  多么病态的占有。

  李崇润恍然。

  他总是憎恨缨徽接二连三地背弃。

  憎恨她的薄情。

  但其实她本不是薄情之人。

  只不过她所钟爱。

  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人并不是他。

  纠缠日久,终于大白。

  李崇润在心底连连嘲笑自己。

  谢世渊浑然未觉:“我诚心为都督解围,唯愿都督善待吾妹。”

  易州一夜之间易主。

  让谢世渊震惊,却也清醒。

  他根本无力护送缨徽安然抵达靺鞨。

  乱世中的藩镇势力远超他想象。

  这样姝色无双的姑娘只有在强者身边才能无恙。

  薛昀眼见两人即将达成协议,气急败坏。

  想再往缨徽身上泼些脏水,谁知还未来得及说话。

  李崇润怒而视之,“拖出去,就地斩杀。”

  裴九思上来拖人,缨徽拦住。

  “他喂阿兄吃了碧水丹,若无解药,阿兄只有三月寿命。”

  李崇润冷血地问:“那又如何?”

  缨徽看看谢世渊,又看看薛昀。

  急

  得冒出冷汗:“七郎,救救我阿兄吧。”

  李崇润凝着她,长久不语。

  他的神色甚为平静。

  心中恨意却是凛然。

  恨不得掐死她。

  我阿兄?倒真是亲密啊。

  他算你哪门子阿兄!

  原来你不是没心肝啊。

  只是你的心肝尽在别的男人身上。

  李崇润倏然冲她微笑:“徽徽。”

  他伸出手,碧玺扳指流转着幽凉的光。

  缨徽十分惧怕他。

  却不得不将手搭上,被他拢入怀中。

  那抹笑始终挂在李崇润的脸上,**漪。

  他的手抚摸过缨徽的脸颊、下颌。

  停留在她细长如玉的脖颈。

  裴九思看得心惊。

  抢先一步:“娘子,孩子可安好?”

  李崇润霍得僵住。

  对呀,还有孩子呢,他竟忘了。

  原来他也并不十分喜欢孩子。

  当初的欣喜,不过庆幸于终于绑住了她。

  多么愚蠢,多么可悲。

  为祭奠这份愚蠢,总得要这一对狗男女比他痛苦千百倍。

  缨徽亦惊醒。

  为抓住一根稻草,珍爱地捂住肚子:“孩子好好的,七郎,我会把他生下来。”

  用他换我的阿兄一命——李崇润为她补齐话语。

  “好。”他松开了她。

  这么死,未免太干脆了。

  留着,慢慢玩。

  他的笑容愈加和煦,像一个温良仁善的郎君。

  命人将薛昀带下去,严密关押。

  并给镇北将军薛绍去一封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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