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34)

  过了孕期的前两月,缨徽身体上的反应已弱了许多。

  只剩烦闷。

  她知道,她不该阻拦阿兄去复仇了。

  可是,她真的很想他能活下来。

  她辗转反侧一整夜。

  一些事糊涂着,一些事想明白了。

  她想阿兄活着。

  哪怕不能陪在她身边,她也希望他能在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长命百岁,自由自在。

  不是不甘自己为救他而付出的。

  只是对挚亲的钟爱。

  她从来没有这么纯粹地关怀过一个人。

  缨徽坐在窗边。

  支手擎额,百无聊赖地看着枯枝落叶。

  “娘子,你看谁来了?”

  薛昀的声音自院落外飘进来。

  韦成康同他一起。

  韦成康今年二十五岁。

  遗传了静安侯的好皮囊,疏眉俊目,风姿倜傥。

  很有世家勋贵的翩翩风度。

  两人在韦府话都没说过几句,这人却端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

  阔步进屋,“六妹,六妹,你我许多年没见了罢。”

  缨徽又开始上泛酸水。

  这孩子真是受苦了,在娘胎里就见到这许多恶心事。

  她挑起嘴角,热情迎出去。

  携帕抹去本不存在的泪,低咽:“我真是想念兄长,还有阿耶,母亲和小娘。”

  韦成康亦抬袖拭泪,宽慰:“他们也十分挂念你,此番我就是受了父命来送妹妹出嫁的。”

  薛昀在一旁笑道:“我备了酒宴,为内兄接风洗尘。”

  缨徽见他不做迎敌之备。

  又像没事人一样,在宴席之前,拽住他问了问。

  薛昀一身轻松:“阿耶回信上说,李崇润根基未稳,不敢贸然进攻易州。让我好好驻守,早日将谢世渊送到潼关就是。”

  缨徽觉得不对劲。

  宴席上她借口不胜酒力,悄悄去了谢世渊的寝阁。

  将这番说辞说给他听。

  谢世渊躺在摇椅上,不曾深思。

  便道:“镇北将军舍弃这个儿子了。”

  三州局势逐渐明了。

  任何一个戎马倥偬的战将都能分析出来,易州危矣。

  不召回儿子,也不派兵增援。

  反倒催他将知道兵符下落的谢世渊送到潼关,妥妥的断臂之举。

  看来薛绍是怕薛昀调兵攻进幽州却颗粒无收。

  反倒将要引来李崇润报复。

  上达天听,恐宦党趁机发难。

  才要舍弃这个儿子,为自己挡灾。

  薛昀绝不是李崇润对手。

  而李崇润绝不会放他生路。

  只要薛昀战死,这个事情就好办多了。

  缨徽只觉如三九冰雪兜头浇下,冷得彻骨。

  这是亲生父子啊。

  谢世渊一路行来,却已见惯世间寒凉。

  不以为意,只道:“你们的婚期是初七,还有四天,葡萄,你今晚趁夜走吧。”

  缨徽低下了头。

  谢世渊心中已有计量。

  温柔哄劝:“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缨徽是个矫情的性子。

  在定州时被宠得多了几分脾气。

  或不肯吃饭,或不肯睡觉。

  都得谢世渊求她才行。

  既然阿兄求了她,她又怎能不答应呢。

  她点头,两行清泪无声的滑落。

  谢世渊无奈又宠溺:“傻丫头,日子还长呢。”

  两人正说话,门被推开了。

  薛昀喝得脸庞醺红,趔趄着闯进来。

  见缨徽也在,不禁诧异:“娘子不是说不胜酒力,身体不适吗?”

  缨徽懒得搭理他。

  想起那些事,又觉他可怜。

  难得好声好气编了个瞎话:“我担心郎君安危,来问问谢将军可有守城良策。”

  薛昀深为感动。

  执起缨徽的手,诚挚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缨徽感到厌恶,却又挣脱不开。

  谢世渊见状,从躺椅上起来。

  打落薛昀纠缠缨徽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边。

  问:“薛郎君突然前来,可有要事?”

  薛昀笑嘻嘻道:“吾父闻知谢将军在易州,十分想要见您。让我将您送到潼关一叙。”

  谢世渊早就做好打算,沉稳应下:“何时启程?”

  薛昀道:“阿耶的意思,自然是越早越好。不过我既已邀请将军喝喜酒,总要等到初七之后再启程。”

  “但是……”

  薛昀挤出几分虚伪的为难愁绪:“阿耶的意思,从易州去潼关,路途遥遥,烽火不休。而将军又是善战之人,恐出意外,所以请将军服下此药。”

  他捧出一粒药丸。

  缨徽急了:“这是什么意思?谢将军尽心尽力为你谋算,你却恩将仇报!”

  她欲伸手抢夺,薛昀偏身躲开。

  他罕见的对缨徽沉下脸:“这是正事,莫要胡闹。”

  薛昀早就看出缨徽对谢世渊的情愫。

  但他懒得计较。

  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能被他从七郎的府中撬走,自然也会被别人勾引。

  只不过还没到手,总是心痒。

  到了手,估计用不了几日也就腻了。

  家里那些姨娘都是这样。

  再加上李崇润虎视眈眈,红颜祸水带来的麻烦不少。

  早没有一年前邂逅时那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谢世渊微笑着问:“这是什么?”

  “碧水丹。”

  薛昀道:“只要三个月内将军到了潼关,阿耶给你服下解药,绝不会损伤你的身体。”

  缨徽见阿兄神色,大感不祥。

  挡在两人中间,“不能吃。乱世之中,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万一路上将军被劫,到不了潼关,岂不是妄送性命?”

  薛昀道:“阿耶信中也嘱咐过此事。将军身负惊天秘密,若是落入旁人手中,抵得过严刑便罢,万一抵不过,让人家问出些什么,生出祸乱,谢刺史的声誉都要被糟蹋了。不若服下此药,省却许多麻烦。”

  “阿耶,阿耶。”

  缨徽骂道:“你是个奶娃娃吗?都要被卖了,还这么听话。”

  薛昀不明就里,只一昧遵从父亲。

  低声冲缨徽道:“外人面前,多少给我留些颜面。”

  缨徽一口气梗在心头。

  谢世渊朝她轻摇了摇头。

  他捏起药丸,囫囵吞下。

  薛昀斟了一大盏热水,亲自伺候谢世渊服下,末了还让他张嘴看看。

  谢世渊一一照做,哭笑不得:“这莫非也是镇北将军在信中嘱咐的?”

  薛昀挠挠头:“这倒不是,只是阿耶的吩咐,我总要做好了才是。”

  这浪荡子,倒还是个孝子。

  缨徽略有些同情。

  但想起阿兄刚被他逼着服了毒,这点微末同情转瞬也烟消云散了。

  她不能走了。

  她要想法把解药弄到手。

  有了这冠冕堂皇的理由。

  缨徽心里舒坦多了。

  她有些偏执地心想:要不一起走,要不一起死。

  易州喜事将至,幽州城内却办起了丧事。

  沈太夫人过世了。

  自打览翼堂冲突,沈太夫人亲自平息。

  回到府邸,便一病不起。

  陈大娘子没了主心骨,也病倒了。

  日常只有蓁娘伺候在侧。

  沈太夫人咽气那天。

  蓁娘伤心欲绝,痛哭流涕,几度晕厥。

  众人看在眼里,皆为其孝道称颂。

  李崇润庶务缠身,只在出殡当日露过面。

  老封君一死,原本朝中那小部分观望的朝臣也尽拜在李崇润麾下。

  出殡那日,六郎把李崇润拦住。

  他仍旧一副无赖样儿:“要论长幼次序,继都督位的怎么也不该是你。你可别得意,我这还有块兵符呢。”

  李崇润本不欲搭理。

  听得这话,不禁微笑:“是呀,我都忘了,六哥这里还有块兵符呢。”

  他拔出佩剑,架在了李崇沣的脖子上。

  六

  郎吓得只哇乱叫:“众目睽睽,你敢杀兄!”

  李崇润笑不可遏:“天下人谁不知我李崇润杀兄。我杀兄是什么新鲜事吗,我的六哥?”

  李崇沣眼见这等情状。

  周围明明有护卫,却无一人上前。

  真正的大势已去。

  六郎终于认了命:“我知道,我没什么用,你不至于与我为难。”

  李崇润伸出手,“为不为难,要看六哥表现。”

  六郎颤巍巍地从胸前摸出温得热乎乎的兵符。

  李崇润收起兵符,也收起了剑。

  他懒得多言,只留下一句话:“安分可保富贵。”

  扬长而去。

  初五,李崇润在览翼堂正式继任都督位。

  搬进了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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