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32)

  当年,高兆容和阿姐高兆琼在抄家灭族后,一路隐姓埋名逃到幽州。

  那时两人不过十二三岁。

  与中人之姿的高兆容不同。

  高兆琼生得十分美艳。

  两人当时并没有被陈王旧将找到,杂草般在坊间谋生。

  做过奴婢,卖过苦力。

  后来高兆琼被显贵看中,买了去送给幽州都督李寻舟。

  高兆容至今都弄不明白,李寻舟到底有没有识破阿姐的身份。

  但他对阿姐曾十分宠爱。

  将她安置在别苑里,如珠似宝地娇养。

  在阿姐生下崇润后,这份宠爱更是达到了顶峰。

  李寻舟为她虚置后院,将别苑当成了家。

  更是向她承诺,崇润之后,再不会有子嗣。

  但好景不长,崇润四岁时,两人的感情急转直下。

  那时她们有了钱。

  高兆容被阿姐安置起来,重新住上了琼台府苑。

  平日绘丹青、调素琴。

  时不时过府陪伴阿姐。

  高兆容能感觉出来,阿姐好像是变了心。

  她不再满面笑容地提及李寻舟。

  不再精心准备膳食等候他的归来。

  甚至在无意中谈论到他时,会显露出烦躁的情绪。

  甚至她会试探地询问。

  若是她离开,高兆容能不能帮她照料儿子。

  高兆容当时觉得离谱极了。

  一个女人,嫁了夫君,生了儿子。

  过着安稳富足的日子,怎么会想着要离开。

  更何况,李寻舟仍旧爱她。

  这表现在他愈发阴晴不定。

  将阿姐身边的侍女嬷嬷换了好几波。

  加筑高墙,森严门户。

  徒劳地拼命,要留住心宜的女人。

  这些是没有用的。

  崇润过了五岁生辰没多久。

  别苑就来了人,知会高兆容,她姐姐过世了。

  没有尸首,没有葬仪,更遑论棺椁墓碑。

  李寻舟不再去别苑。

  而崇润也被送回了都督府。

  那时借助幽州都督的势力,姐妹两成功改换门庭。

  将往昔身份尽皆掩去。

  只以孤女自处。

  高兆容常去都督府给沈太夫人请安。

  诉说家门不易,卑微至极。

  而崇润亦格外安静乖巧。

  姨甥两努力地在失去庇护后,于夹缝中生存了下来。

  崇润长到十二岁那年,静安侯送女来幽州。

  陪行的邕从中有昔年陈王旧将。

  认出了高兆容。

  至此,像倦鸟归巢。

  那些散落在坊间的心腹们陆续赶了来。

  崔君誉将他们召集起来,暗中招兵买马。

  数年间积蓄出可观的实力。

  躲避在风起云涌的幽州城里。

  伺机而动。

  虽然高兆容对李崇润十分严苛。

  但她心里明白,这么多年,最不容易的就是这个孩子。

  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磨灭了孩童天性。

  刚毅、隐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绻在角落里顽强艰难地长大。

  从未任性过,贪恋过什么。

  除了韦缨徽。

  高兆容曾经自私地想。

  只要能帮崇润留住她,哪怕看出她不愿。

  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粉饰过去。

  时至今日,想起阿姐,才知错得荒谬。

  有些女人可以委屈求全。

  有些女人半点不能忍受枕边人非所爱。

  高兆容抚摸李崇润的头发。

  温和地商量:“这一回,我们忘掉她,好不好?”

  李崇润不语。

  高兆容哄他:“我们七郎长大了,很快就能当上幽州都督,权倾一方,到时要什么女人没有?比她更美的,比她更懂事的,比她更温顺的。”

  李崇润目光空缈,半晌,才在高兆容的怀里呢喃:“她是不是不喜欢做妾?”

  崔君誉终于忍不住。

  指着李崇润骂:“你可别猪油蒙了心,再为这么个没情没意的小女娘去退王家的亲!王玄庄刚九死一生替你打下幽州城,众将都眼巴巴地看着,你要是干那过河拆桥的事,就等着众叛亲离,自掘坟墓吧!”

  他捋了捋白花花的下髭,又冲斜睨他的高兆容道:“高娘子,我知道你心疼七郎,舍不得在这个时候责骂他。但孩子大了,有些事拎不清,咱们做长辈的不能不给他讲道理。他不再只是都督府的七郎,他是陈王外孙,是我们大家九死一生扶持的少主。”

  崔君誉性子急躁,口齿伶俐。

  放完了狠话,又朝高兆容低头:“娘子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犯上胡言,我这就磕头告罪。”

  高兆容忙去搀住他。

  她想要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嘴唇开合数回,最终无奈叹息:“崔先生,您明知道我绝无此意,何必拿话刺挠我。说到底,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我不多求,只求将来他若是错了,您有十鞭子要落下,我替他分担五鞭子。”

  崔君誉顺台阶下来。

  冷哼:“您何必如此,谁也不欠他的。”

  李崇润抬手揉了揉额角。

  闭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尽是凌厉。

  他道:“崔先生,姨母,我先说好,我要派兵攻打易州。不是为什么儿女情长,而是必须要打。”

  百里外的易州官驿里。

  谢世渊在澹台门上插了小旗。

  抬头朝薛昀道:“待幽州城内安定,李崇润必挥军攻打易州。”

  薛昀一惊,忙道:“我是国朝派来驻守潼关的将军,他敢!”

  谢世渊笑了笑:“幽州历任都督几时怕过国朝驻军?”

  幽州占据重要关隘。

  往来商贸繁荣,十分富庶。

  又城墙坚硬,兵多将广。

  早就不将日益式微的周王室放在眼里。

  说句难听的,哪怕李寻舟多活几年。

  如今就是檀侯也未必能压制住幽州。

  薛昀自然清楚自己与李崇润的恩怨。

  看看身侧的缨徽,不免气虚。

  问:“谢将军为何如此笃定,李崇润要攻打易州?”

  谢世渊将舆图压平整。

  修长的手指掠过幽州附近几座城池,“定、幽、檀三州鼎力,这平衡如今还不是打破的时候,新上位的幽州都督自然不宜冒险。而易州占据范阳枢纽位置,连接粮道,为兵家必争之地。这也是为什么国朝当年宁可放弃三州,也要集全力维持对易州的控制。”

  “李崇润连弑两兄,绝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他要与檀侯开战,必先夺易州。”

  薛昀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爹,他兄长都不敢开战,他凭什么敢?”

  谢世渊道:“不是敢不敢,而是必须。”

  “我刚才说了,他连弑两兄。幽州并非礼法崩坏之地,此举堪称不义不悌,朝野必有微词。刚刚上位的李崇润急需一场大战来助长声名,重新整合朝野势力,加强控制。”

  他见薛昀又要问,先回答:“檀侯远在千里,且不好对付,而薛郎君刚刚率兵攻打了李崇润的府邸,又驻军易州,正好给了李崇润出师之名。”

  薛昀左右支绌。

  世间事真是荒谬。

  明明就是个毫无根基又嘴上没毛的七郎君。

  被兄长和礼法压制得死死的。

  竟也能转败为胜。

  顷刻间地位倒转。

  他又瞥了眼身侧的缨徽。

  这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若明珠璀璨。

  如今竟变得刺目。

  缨徽察觉到他的注视。

  微笑:“郎君莫不是觉得把我送回去,事情就了了?”

  被猜中心事,薛昀心虚地移开视线,“娘子多心了,我怎会这样想。”

  他转而向谢世渊求助:“依将军之见,我应当如何?”

  谢世渊沉吟良久,道:“如今有三策。上策,郎君弃城逃走,将易州送给李崇润;中策,郎君归降檀侯,将易州奉上做见面礼;下策,郎君先下手为强,趁城中局面未稳,今夜便攻打幽州。”

  “我……”

  薛昀目光逡巡在眼前两人之间,犹疑:“除了把易州送出去,就只剩下策?”

  谢世渊点头:“想来当初攻打李崇润的府邸,将我劫走,搅乱幽州浑水并非郎君自作主张,而是令尊禀报了朝廷后得到的指令。若是弃城逃跑,朝廷应当不至于杀你,大约只是幽禁吧。”

  幽禁!薛昀不敢想象。

  过惯了风光锦绣、一呼百应的日子。

  若是下半生要守着四面方方正正的墙,受那些阉党搓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他又不想死。

  百般斟酌后,薛昀打定主意:“待我书信一封,禀报阿耶,听他指挥吧。”

  谢世渊道:“若选下策,越快出兵胜算越高,兵贵神速,你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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