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30)

  这之后,只剩能逼死人的寂静。

  他有一瞬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看见裴九思的嘴唇不停磕碰。

  捂住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裴九思慌忙扶住他。

  李崇润的脸色惨白,如受了重创。

  从未见过这样的七郎。

  哪怕曾经争斗那般血腥残酷,在都督府里饱受倾轧折磨。

  都未曾见过七郎这般不堪一击。

  裴九思恍然发现,其实七郎也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冷硬刚强如铁。

  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他不敢再胡乱说话。

  只搀扶着李崇润坐下。

  小小的瞭望台里,经历迟暮到黑夜。

  斗转星移,夜风萧萧。

  李崇润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逃。

  不是说孩子能绑住女人吗?

  从前的那些事是他做错了。

  他搓磨过她,羞辱过她。

  可她也背弃过他。

  两人不是说好要好好过日子吗?

  为何她要离去。

  他迫自己冷静,认真分析局势。

  也许……缨徽是被薛昀绑走的。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呀。

  他如在凄冷深夜里抓住一丝卑微的光亮。

  愈发笃定这种可能。

  主仆两人相对无言之际。

  王玄庄扶着剑闯了进来。

  裴九思不敢直接告诉李崇润这件事。

  又实在不敢再耽搁下去。

  若是只有韦缨徽便罢。

  要命的是她肚子里

  还有孩子。

  若是因为在他手里耽搁而延误些什么。

  往后时日他又该如何自处。

  因此与王玄庄做好约定。

  万一李崇润承受不了,进来安慰一二。

  王玄庄一进来,就看见李崇润坐在杌凳上。

  目光呆滞,魂儿都被抽调干净了。

  两人相处,王玄庄虽年长几岁。

  但论持重,他不如李崇润多矣。

  或因性情,或因身份。

  两人之间拿主意做决断的一直是李崇润。

  他永远冷血且冷静。

  乍一见到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模样,王玄庄本能地有点慌。

  他扶剑往前走了几步。

  凝着李崇润的脸,轻声说:“李崇游那边有异动,我令左右先锋防卫,你要不要起来看看?”

  李崇润俯首不语。

  “你想如何?”

  王玄庄面露不虞:“这是在打仗,七郎。”

  “我,崔先生,那些藩将和暗卫们,都将身家性命压在你身上。此战干系万千,是你死我活的。难道这么多将士们的性命,在你心里比不上一个薄情寡性的女人?”王玄庄怒而质问。

  “她不是!她不是……”

  李崇润的声音渐弱,没了底气。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疏离、抗拒。

  一边压制威慑,一边自欺欺人。

  也就这么过去了。

  导致时日久了。

  他甚至学会了自己骗自己。

  她会认命的。

  特别是在有了孩子之后。

  甚至曾恶毒地想:除了他,她又能依靠谁呢?

  一个回不去的娘家。

  一个专注于卖女儿的阿耶。

  李崇润半壁伤慨,半壁愤怒。

  恨不得立即策马去把女人逮回来,关起来。

  令她此生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他。

  王玄庄握住他的肩,一字一句道:“七郎,你的人生里不是只有这个女人。你还有责任,不要忘了,你的外祖父是大周的陈王!”

  “当年我阿耶为了给陈王喊冤,在御门外生挨数道杖责,从此一病不起。其余为陈王不平的文武朝官们,不是屈死,就是遭贬谪,一生前途尽毁。而我呢?我乃堂堂国朝将军。为了你,干尽了抄家灭族的险事。还有你的姨母高娘子,她为了照顾你,三十多岁都没有成家。我们这些人对你的期望,为你的牺牲,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李崇润抬头看他。

  王玄庄恍然发现,他的脸颊上有泪痕。

  原来不管外表多么精明能干。

  仍然是个多情少年郎。

  真的为情所困啊。

  王玄庄无奈。

  放缓了声音:“起来,做你该做的事,我们不能输,输不起。”

  李崇润抽出了他的佩剑。

  剑刃寒光凛冽,转过虚空。

  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七郎!”

  裴九思和王玄庄齐声高呼。

  李崇润已收剑回鞘。

  左手背上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珠儿滴落,映着他眼底的猩红。

  裴九思给他缠上丝帕止血。

  抬头再看向李崇润。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多余的表情。

  他回到书案前。

  掀开舆图,开始布兵排阵。

  李崇游并不如预想中的那么好对付。

  他的母亲出身幽州仕族。

  外祖父曾任幽州长史,为先都督李寻舟的心腹。

  当年李寻舟外出征战时,多是李崇游的外祖父暂理城内庶务。

  虽然李崇游的母亲过门没多久,他就过世。

  仍旧在幽州官场上留下了不薄的人脉。

  只不过这些年。

  李崇游过于谄媚,过于平庸,过于不堪。

  让李崇清和太夫人对他放松了警惕。

  一朝得势,倒有几分奇才。

  权衡着为数不多的兵马。

  与李崇润在幽州城内鏖战了半月。

  终于在铁桶般的围攻下。

  粮草尽绝,败下阵来。

  战绩传出幽州,又是半月。

  缨徽已经随薛昀在易州安营。

  相较于定、幽、檀三州的风起云涌。

  易州勉强还在国朝的控制当中。

  薛昀劫来了谢世渊。

  但他伤得太重。

  七八个郎中围着各显神通,治了一个月。

  他才堪堪醒转。

  缨徽永远忘不了阿兄初醒的那个清晨。

  郎中给他施针。

  许是受了薛昀的指令,下手颇重。

  榻上的人似是痛苦难耐。

  昏睡中呻吟,手脚颤抖不止。

  几个侍女上前摁住他。

  郎中才在胸前落下最后一根针。

  屋内飘着苦涩的药味儿。

  郎中嘱咐不能见风,茜纱窗纸糊了好几层。

  密不透风,那药味儿经久不散。

  捂得更浓更苦。

  红珠在收拢瓷盏时打翻了一只茶瓯。

  尖锐的破碎像是敲在了缨徽的心上。

  她回头看去,红珠连忙将碎瓷片扫走。

  须臾的安静。

  她倏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脖颈僵硬地转回来,重新落到榻上。

  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眉宇仍旧轻蹙,像有吹不散的痛苦。

  那一瞬,缨徽涌上许多念头。

  她的模样与十二岁时不大一样了罢。

  阿兄大概认不出。

  众目睽睽,她要给他些暗示么。

  还是先不相认。

  一心一意给阿兄调理身体。

  再伺机逃出去。

  正纠结,她看见榻上谢世渊轻微地朝她勾了勾唇。

  笑影儿极寡淡,稍纵即逝。

  但一双凤眸却弯成了温暖的弧度。

  多么熟悉的神态。

  像是两人从未分别过。

  缨徽意动,不禁想要上前。

  谢世渊朝她摇摇头。

  她霎时清醒,豁然止步。

  薛昀得知谢世渊醒了,喜出望外。

  在巡视外驻军后,立即赶来看他。

  也算无心插柳。

  在禀报阿耶后,才知道谢世渊这人有多值钱。

  传说中能召集长陵钟离氏十万重兵的兵符被一分为三。

  分别由京兆韦氏、定州谢氏、河东柳氏保管。

  他将要迎娶韦氏女。

  又得谢氏唯一传人。

  真乃天定之君。

  当初想要寻李崇润晦气的那点私心,竟不值一提了。

  薛昀卸下铠甲,换上天水清软缎袍服。

  风风火火来看谢世渊。

  恰见缨徽端着药碗从谢世渊的寝阁里出来。

  大周风气开放。

  兼寝阁里还守着郎中,薛昀未曾多想。

  只微笑:“这些日子要照顾病人,还要料理我的起居,辛苦娘子了。连阿耶都说,娘子是我的福星。”

  缨徽已经对他很不耐烦。

  两人刚逃出幽州城时。

  某一夜,薛昀闯入了她的寝阁。

  说是反正婚事已定。

  不如早行周公礼。

  以解他相思愁。

  这是客气的说法。

  更隐晦的,话里话外。

  缨徽早已委身李崇润。

  何必守着黄花姑娘的矜持,惺惺作态。

  缨徽念及阿兄尚需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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