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22)

  缨徽瞪他:“说了,如何?”

  “说了什么?”

  李崇润手劲加重,将她的脸捏得变形。

  偏笑得春光灿烂,问得和风细气。

  缨徽哼哼了两声。

  霍得上来气,扑上去捶打他。

  自然不是对手。

  三两下被摁倒。

  李崇润反剪她的手腕,腾出一只手慢悠悠理顺她的头发。

  骨节匀亭的修长手指,自绸缎般的黑发划过。

  缨徽挣扎着低吼:“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一个登徒子跑到你面前胡说八道几句,就跑来质问我!”

  “那你说,你是什么人?”

  李崇润反问。

  话音中几分不经意的轻慢。

  缨徽怔愣片刻,突然谢了气。

  被人莫名其妙泼一盆子脏水。

  还得上赶子自证清白。

  她把头埋进粟心软枕里,一声不再吭。

  李崇润满心疑窦,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的脑后。

  这样一个玲珑美艳的尤物,合该被人惦记。

  只有折断羽翼,锁在床上,才能令他彻底放心。

  他被这个念头骇住,禁锢缨徽的手颤了颤。

  忙驱散掉这些危险的念头。

  暂且不顾旧怨,把缨徽扶了起来。

  这才注意到,她双目亮晶晶的,脸颊还有泪痕。

  李崇润舔舐她的脸,叹息:“哭什么?我又没将你怎么样。”

  缨徽任由他动作,缄默不语。

  吻了一会儿,李崇润搂住她。

  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嗟叹:“我总是怕你跑了。我有种预感,你还是会把我抛下。”

  缨徽闭上眼。

  她瘦了许多。

  李崇润能感觉出来,纤腰不盈一握,身子薄纸片似的。

  究竟伊人为谁憔悴,玉减香消至此。

  他不敢再胡思乱想。

  两人安静待了一会儿,李崇润道:“你不是嫌闷吗?阿玮过几日出殡,要去都督府服丧,我带着你罢。”

  这是变相的补偿了。

  时至今日,李崇润再不是从前那个为哄缨徽,而时不时耍赖,说着“我错了,原谅我吧,阿姐”的七郎了。

  即便他真错了,缨徽也只能受着。

  并且给台阶就要下。

  她换了二目鱼纱罗裙,戴珍珠小瓤飘花冠。

  薄施粉黛,打扮得素净。

  临出门时,李崇润突然注意到白蕊和红珠没跟着。

  缨徽身边换了两个眼生的侍女。

  他随口问了句。

  缨徽捏紧袖沿,竭力镇定:“是鸳宁送我的两个幻术师,我瞧她们模样好,人也伶俐,想带在身边。”

  “幻术师。”

  李崇润打量她们,“那便是有功夫在身的。”

  缨徽低下头,“若是你不放心,就撵走她们吧。”

  李崇润盯着她看了一阵儿,缓缓笑说:“我若是连你都看不住,还能做什么。”

  他不再赘言,大步流星上了马车。

  缨徽愣了片刻,立即跟上。

  马车辘辘行驶,两人一路无言。

  快到都督府时,李崇润挑起羽帘。

  看向窗外的重檐飞角,状若不经意地说:“我给静安侯写了一封信,求他将你改适我。”

  薛昀之举给他提了醒。

  继续这般不清不楚,没名没份,总会招来狂蜂乱蝶。

  不如彻底过了明路,省得人惦记。

  缨徽抬眸看他,唇角僵硬的弯了弯。

  李崇润捏她的嘴,“笑得太假了。”便不再言语。

  本来就

  是知会,而非商量。

  都督府飘出来的哀乐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沉死寂。

  登门吊唁的人并不多。

  陈大娘子哀恸至极,晕厥了过去。

  只剩下沈太夫人苦撑着,坐在棺椁前捻动佛珠。

  她等着李崇润奉完清香,道:“七郎,你到我跟前来,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李崇润只得让缨徽去厢房等她。

  嘱咐她不许乱跑。

  缨徽乖乖应下。

  走到回廊,朝那两个幻术师使眼色。

  一双纤影儿,刹那间消失在亭台楼阁间。

  她转身要去休息,迎面却来了个人。

  六郎李崇沣胖了一些。

  原本细小的眼睛几乎嵌进了肉里。

  横飞的肥肉没增添憨态,反而让他显得更猥琐阴气。

  他喊了句“韦妹妹”。

  缨徽不好当没听见,只有过去招呼。

  李崇沣打趣:“七郎真是厉害,咱们明明一块儿长大,偏他有本事背着大哥勾取美人心。”

  缨徽不耐烦,还得客气:“六哥说什么呢。到底都是为阿玮奔丧来的。”

  李崇沣一噎,冷笑几声,侧身道:“这是檀侯派来的宣抚使,孟天郊,孟使君。”

  缨徽早就注意到他身边的人,敛衽施礼。

  孟天郊打量缨徽,倾声赞叹:“韦娘子真是国色。年前来幽州的使节见过娘子,回去檀州后就说幽州都督府里藏着个大美人。我还不信,那日宴席上远远见着,已觉美得不可方物。如今近看,更是如天人。”

  也是这等渊源,才让檀侯魏铭起了色心,暗示李崇清把美人献上。

  如今李崇清过世,献妾一事自然不当再提。

  孟天郊摇摇头,只替他的君侯可惜。

  缨徽自小被夸赞容貌,将受宠若惊的假笑练得炉火纯青。

  与他敷衍几句,见那两个幻术师回来了,找借口告辞。

  “御宿堂下确实关押着一个郎君,二十四五岁的模样,被打得很惨,浑身都是伤。”

  幻术师在厢房里小声回话。

  缨徽从袖中摸出高兆容给她画的丹青,指向阿兄——整幅画卷上,谢世渊的模样最细致清晰,神态也最生动自然。

  幻术师仔细辨认后,点了点头。

  缨徽紧紧抓住画卷,喘息陡然加重。

  她终于找到了。

  阿兄,你再等等我。

  我定会救你出去。

  这森严都督府,她定要想法儿借来神兵攻破。

  耽搁到亥时,沈太夫人才放李崇润离开。

  幽州数月战乱,夜间的街衢杳无人烟。

  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格外的响。

  两人各自揣着心事,谁也没有言语。

  回了府邸,李崇润撂下一句“早些安置”,就钻进了书房议事。

  白蕊等了缨徽一天。

  见她回来,忙献宝似的拿出家书。

  她爹静安侯真是好本事。

  烽火连天的幽州,还能送进来家书。

  白蕊道:“侯爷说薛郎君家中有妻,许诺娶娘子做平妻。薛氏父子手握兵权,这是门极好的婚事。”

  她见缨徽不语,又道:“侯爷在书信中还说了,幽州局势复杂,四郎已掌权,恐七郎无出头之日。两相权衡,还是薛小郎君是良配。”

  “权衡什么?”

  缨徽讽刺:“权衡谁手里的权柄更重吗?我阿耶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拿我当货物……”

  话音未落,她意识到什么:“你刚才说,薛氏父子手握重兵?”

  白蕊点点头。

  她来回踱步,思忖。

  随手拿起妆台上的金钗把玩。

  钗身是蛇的形态,眼睛上嵌金刚石。

  李崇润虽然阴晴不定,但对她很大方。

  自打她住进来,给她做衣裳打首饰,十分殷勤。

  簪头的坚硬抵在掌心,让缨徽有些难受。

  想起李崇润伏在她身上,哀怨地说:“我有种预感,你还是会把我抛下。”

  缨徽站在窗边,任由夜风拂面,她想:七郎,我实在不想呆在这里,我想离开你了,你就原谅我吧。

  第16章

  李崇润彻夜在书房议事,天亮时才结束。

  缨徽端着羹汤站在回廊尽处。

  她见到一个白须苒苒的老者先从里面出来。

  身着圆领襴袍,气度高贵。

  身后几个年轻些的郎君。

  有穿褒衣博带的,有穿箭袖櫜鞬服的。

  一瞬散去,朝阳顺着柳梢爬上来。

  初晖洒向庭院时,整座宅邸又恢复了门可罗雀的宁静。

  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裴九思将缨徽引了进去。

  李崇润还穿昨日的春衫。

  坐书案后,以手抚额,合眼小憩。

  裴九思上前轻晃了晃他。

  他睁开眼,见到缨徽。

  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许是太过劳累,恹恹的。

  面容上的冰锐棱角也柔和了许多。

  好像变回了从前那个温柔无害的俊秀郎君。

  缨徽一时有些心软,放轻了声音:“你总不回去,我担心你。”

  李崇润轻勾了勾唇角,朝她伸出手。

  缨徽过去,坐在他怀中。

  将盛放鱼羹的瓷盅盖子打开。

  鲜香的热气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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