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里_桑狸【完结】(11)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温柔地问。

  他在来时默默告诫自己,以后绝不能再像今夜这般与她疾言厉色。

  认识她时就知她温良的外表下是何等恶劣性子。

  总要让一让她的。

  缨徽任由他照顾。

  歪头仔细端凝他。

  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双眼睛上。

  他好脾气的时候最像阿兄。

  除了眼睛,还有一种神韵。

  清澈又温暖。

  也许不清澈,也不温暖。

  只是阿兄如此。

  不自觉认为他也是如此。

  让她有种被爱的错觉。

  当然是错觉。

  真正的爱该是堂堂正正在阳光下的。

  怎能是阴暗角落里种出来的畸形花朵儿。

  过去她可以阴暗。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阿兄来了。

  如此,那残存的一点点愧疚也消散了。

  她毫无负担地虚情假意。

  端起李崇润的下颌,嗟叹:“七郎,你最近一定有很多烦心事,你都瘦了。”

  李崇润不期她突然如此。

  本能觉得她又想差遣他做什么。

  但还是享受短暂的温馨柔情。

  侧过头,将脸贴在她的掌心。

  乖巧地说:“心烦,看到阿姐就不烦了。”

  缨徽挪了挪身子,搂住他的脖颈,将他扣进自己怀里。

  温声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而心烦。我总是给你惹麻烦,总是为难你。”

  李崇润卧在她怀中,只觉馨香满嗅。

  勾唇微笑:“这怎么可能?我恨不得卸下所有担子,只专心为阿姐鞍前马后,听你差遣,讨你欢心。”

  勾出什么。

  倒是真情实意地叹息:“天知道,我可真是太害怕你不高兴,更害怕我猜不出你为什么不高兴。”

  缨徽抚摸他鬓发的手微顿。

  随即笑说:“七郎可聪明极了,我在你面前就是一张白纸,有什么可猜的。”

  李崇润紧贴着她的衣衫。

  不由打起呵欠,瓮声瓮气:“阿姐这种没甚章法的人,聪明有什么用?”

  听着像句骂人的话。

  偏偏说出了无限哀怨。

  缨徽忍住不打他。

  耐着性子把话往轨上引:“那我如今将章法主动告诉你,今夜本来兴冲冲出去玩,结果落了一身不愉快回来,真是没趣儿极了。”

  李崇润仰起头看她。

  黑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

  像是无声地问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我想过了,你要是不想我出去,那也成。”

  缨徽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但镇日里实在无聊,不如叫些人来庄子里热闹热闹。”

  李崇润警惕地问:“什么人?”

  “那可多了,什么晏楼里的花娘啊,马市里的胡姬,或是会幻术的昆仑奴。”

  “昆仑奴不行。”

  李崇润断然拒绝。

  他了解缨徽。

  这女人脑子里压根儿没什么贞洁观念。

  看男人全看脸。

  若是再叫她看上什么俊俏郎君,自己到时岂不真要提刀去杀人。

  缨徽全然不知他内心所想。

  只一副大度样子:“那花娘和胡姬也成,让她们给我唱唱曲儿,陪我喝点酒。”

  李崇润瞥她一眼,“我花重金买通太夫人和都督派来的郎中,推说你有疾,暂不回府。若是庄子里终日姹紫嫣红、吹拉弹唱,岂不告诉别人你的病好了,可以回去给兄长做妾了?”

  他想起什么。

  凛声质问缨徽:“你还是想回都督府?”

  缨徽心惊于他的敏锐。

  故作嗔怒:“瞧你说的,若真要这般多心,那不叫就是了。”

  她将李崇润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回过身去不理他。

  李崇润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又觉她不似那般工于心计、善于绸缪的人。

  许是自己多心,道:“你若真无聊,我找个人来陪你吧。”

  缨徽仍旧不语。

  李崇润揉揉额角。

  掩去疲倦,探身哄她:“去年太夫人做寿,你不是夸那幅《泰山祝寿图》画得妙吗?那便是此人所画。她妙笔丹青,让她给你做几幅画挂在你的闺房里。”

  他揉捏缨徽的肩膀。

  笑着讨好:“徽徽如此美貌,落在纸墨,流传于世,定会惊艳世人。”

  缨徽偏头睨他,“真的?”

  李崇润忙不迭点头:“没有半分假。”

  缨徽假装叫他哄住。

  装出半推半就的模样。

  点了点头。

  见她容颜稍霁。

  李崇润便得寸进尺,提出留宿。

  谁知缨徽怎么也不肯。

  李崇润缠了她许久,她怎么也不松口。

  李崇润无法,只好去外间的藤席上凑合了一宿。

  第二日晨起,那位女画师便到了。

  她约莫三十多岁。

  身着绀色交领罗衣,纯色无刺绣。

  梳素髻,衣着配饰寡淡。

  但秀眉圆目,气质高雅。

  缨徽贪眠,尚未起身。

  白蕊叫不起她,只好出来向客人赔罪。

  女画师只蹙了蹙眉,未说什么。

  撩了眼将自己请来的李崇润,道:“美人不起身,劳烦七郎君陪我喝盅茶吧。”

  李崇润难得乖巧。

  双手交叠于身前,点头应下。

  侍女送来烹茶的滚水。

  李崇润接过,屏退众人,亲自斟茶。

  他端起茶瓯奉上,唤:“姨母。”

  女画师与天子同姓。

  人称高娘子,讳兆容。

  高兆容浸**墨,自诩清高。

  历来看不上那些拿腔拿调的轻佻女子。

  不免讥讽:“我一路走来,眼见这庄子里曲水流觞,比往年所见精致了许多,想来你暗中花费了不少心思与赀财。如今这架势,倒真成金屋藏娇了。”

  李崇润低下头,颊边微红。

  流露出几分羞赧。

  高兆容愈觉荒谬,问:“当初你是怎么说的?”

  李崇润霎得神情僵住。

  “当年英宗平西郡,在长陵

  驻兵十万,由钟离氏执掌。后来英宗病重,嗣子年少,为防外戚祸乱,将兵符一分为三,分别由京兆韦氏、定州谢氏、河东柳氏保管。集齐三道兵符方能调遣钟离氏驻军。所以你要接近韦缨徽,笼络她,以期来日寻到机会得到静安侯手中的兵符。”

  这计划开始于一年前。

  正是李崇润千方百计诱缨徽上钩之时。

  那时九分假意里掺杂一分色心。

  靠甜言蜜语、靠九曲心思。

  把一个别扭阴暗的小姑娘哄得团团转。

  也曾试探过,她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之后呢?

  李崇润有些失望,可又贪图美色,暂且丢不开。

  想着总会腻,谁知转眼纠缠了一年。

  他心里清楚。

  眼下情形,缨徽于他而言。

  麻烦多过价值了。

  高兆容见他不语,嘲讽:“所以要怎么办?难不成娶她为妻?”

  李崇润沉默不语。

  他不是没想过给缨徽一个名分。

  虽然很难,可他如今在做的事哪一桩不难?

  但是妻。

  他李崇润要称霸幽州,逐鹿中原。

  他的妻必定是要能带来助益的。

  王鸳宁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但李崇润见到她时。

  发现自己十分抗拒。

  他也理不清这抗拒从何而来。

  大概是因为最近庶务缠身。

  太过于心烦意乱了。

  高兆容道:“姨母在问你话。”

  李崇润深吸一口气:“自然不能。”

  “既然不打算娶为妻,那就送回去吧。天下美貌女子多得是,犯不上从虎口里夺食。”高兆容循循善诱,试图劝李崇润回头是岸。

  李崇润轻声说:“可她是我的女人。”

  高兆容斟茶慢饮,未曾听清:“什么?”

  李崇润正身跽坐。

  搁在茶案上的手轻攥成拳,“我想留下她。”

  他赶在高兆容再开口前,哀声请求:“我自小到大从未贪恋过什么,求求姨母,让我留下她吧。”

  高兆容将茶瓯狠掼回案上。

  想要斥责,但看李崇润一副垂头丧脑的样子。

  又觉无趣。

  终归是她耗尽心力护着、照看着长大的孩子。

  只剩叹息:“莫要误了大事,莫要忘了你肩负的责任。”

  说话间,侍女来禀。

  说是韦姑娘醒了。

  高兆容赶李崇润出去当差。

  嘱咐他近日幽州必有祸端。

  为防叫人上眼,他先不要来庄子。

  这里一切她会照看。

  李崇润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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