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馊主意遭一一否了,学生们怏怏不乐开始写作业。
周五的时候。
有学生过来偷偷告诉纪斯年,班上有小孩打电话到教育局举报数学老师安排的作业多。
姚琳提供的教育局电话,蒋思睿打的电话。
纪斯年膈应得慌。
其实六年级的作业不是数学多,而是语文作业多,近期他搜集的共性错题属于针对性的,题单前后都要写,要是不赶紧搞完会耽误教学进度,这个班底子不太好,需要查漏补缺的地方太多。
就这,还作业多?
常言道:柿子要找软的捏。
现在,在黄明和他之间,学生选择了他这个软柿子。
纪斯年很多时候都不明白,明明付出了很多,对学生也够负责,他也明白当他们毕业之后很快就会忘记他,可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付出得到的是这样的委屈。
彼时傅诗意正在批改作业,安慰道:“教育局那边不会没事搭理这种无理取闹的。”
“嗯。”纪斯年低头开始写教案,淡淡应了声。
然后,傅诗意再抬头就望见纪斯年坐在座位上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抬手不断揩眼泪。
“纪老师?!”她起身走过去抱住他脑袋,轻轻抚摸着他后脑勺的发生,心疼得不行。
骤然觉得那群小兔崽子十恶不赦,竟然将她放在心尖尖,连一点点火都舍不得发的Omega逼成这样,安慰道:“纪老师,没事的……”
有没有可能,年年变成如今这样,跟那群熊孩子脱不了干系。
在办公室里,她又不能过于亲密,怕被人看出端倪。
“你不用抱我,不好。”
纪斯年视线模糊,知晓老毛病犯了:“我马上就好,我会控制好情绪,几分钟就好了……”
这样,会被同事们发现的。
“没事,我想抱着你。”
傅诗意轻轻抚摸着他脑袋,胸腔堵得慌:“纪老师,别把小孩儿的话放在心上……”
“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纪斯年从没说过这句话,可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无比崩溃,再也忍不住抱住她的腰,埋头放声哭得厉害:“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害怕我教的学生以后过得不好,怕在我手里数学学不好,怕成绩阻碍他们的发展……他们资质和底子差都没关系……你根本不知道,我多害怕他们毁掉自己……”
“你没有错,”
傅诗意释放着信息素,将Omega包裹起来,期望能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纪老师,他们迟早要毕业的,迟早要遇到各种各样的困境,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该担心未来如何的是他们……他们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而且你得承认,无论你再怎么努力,这群孩子该拧螺丝钉的还是要拧螺丝钉,能考上大学能考上研究生的,无论如何都会考上,他们就是要面对社会现实,你阻碍不了这种发展……我们能做的,只是浇浇水,施施肥,影响愿意被我们影响的,那些不能够改变的,我们得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不努力的,你怎么规劝都不努力,努力的人迟早都会出头的。”
“而且,他们这六年级了,还要让你操心那么多,他们自己存在问题更大吧?”
“你有这么时间,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纪斯年哭着哭着,不哭了。
他想了想,湿漉漉的眼睛看她:“那我今晚要吃红烧肉,醋溜白菜,酸菜粉丝汤,还有土豆丝。”
“你才对。”
傅诗意揉揉他脑袋,宠溺道:“纪老师学得真快。”
纪斯年道:“我一向,学什么都快的。”
原来他执拗着的,担心着的东西,不该是他的压力,是学生们的,他所忧虑的,害怕在他手里教砸了,其实努力的人早早就跑到了前面,那批人根本不需要他担心,而剩下的那一批浑浑噩噩度日,他注定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得接受,他能为学生做的有限。
教育不是万能的,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付出再多,得不到回报的情况会更多。
蓦然想起秦栀某次上完课跟他聊天,班上聊起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这一话题。
有孩子举手发言说:“老师,在这个学校我没有喜欢的老师。”
再多的爱,再多的付出。
有时候,就算他早早接受不会有任何回报,可还是难受和失落。
晚上吃完饭。
纪斯年罕见地主动留下,要跟傅诗意一起睡。
这晚,他趴在她胸口,聊起到这个学校接班后遇到的种种,关于萧墙的打压和PUA,关于学生的冒犯,关于点点滴滴的难过,关于母亲过世打击后全部精力寄托在工作上……
傅诗意把玩着他微微翘起的发丝,默默倾听着。
“傅诗意,我有轻度抑郁。”纪斯年抬眸看着她,很害怕在她眼里看到异样。
傅诗意吻了吻他的额头,心疼道:“嗯,我知道。”
从她重新接触纪斯年开始,她就察觉到了,但她能感觉到他依旧是那个朝气蓬勃、渴望突破困境的纪斯年,他坚强勇敢,像困兽一样在寻找出路,却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纪斯年眼睛酸酸涩涩的:“你不害怕么?”
“我的年年,只是生病了,有很积极要去改变,”
傅诗意抚摸着他的脸颊,笑道:“很坚强,很努力,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乱糟糟的事情而已,学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