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完结】(7)

  侧寒上前问:“各位老爷,鱼面今日已经做了——太费事,怕明天早晨再做会来不及——现在要不要先吃一碗垫垫饥?”

  胡县丞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顾喟:“顾大人,那先吃一碗鱼面吧。”

  顾喟半日才点点头:“好,先吃面。”

  这痴儿竟对一份面如此执拗!

  胡老爷松了一口气,但也对顾喟格外警觉,想着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制伏他。

  侧寒很快端来一大份鱼面,汤色奶白,飘着葱花和芫荽,面也是雪白的,揉成韭菜叶的宽窄。她挑起面,一份份分到小碗里,递到每个客人手上。

  顾喟吃了一口,说:“粉味重了些,鱼味不太浓。”

  侧寒回答:“鱼多了加面,面多了加鱼,今日是面多了。”

  又说:“但汤很好,可以吊出面的鲜味。不妨先喝汤,自然得趣。”

  顾喟若有所思,喝了一口面汤。

  汤烫口,他的舌尖一阵麻。

  感觉侧寒在点他,但这感觉似有似无的。

  眼角的余光能看到胡胖子魂不守舍的神色,他眸子深处还有一丝毒辣。胡县丞敢做自己的局吗?敢灭自己的口吗?顾喟亦警觉起来。

  吃完面,顾喟道:“很落胃,但要起身吹吹夜风、消消食才好。”

  “是是,接下来还有花月舫的拿手好菜,是要消消食才好继续品尝。”胡县丞笑道,“山塘河月色宜人,岸边红枫正是当季,卑职陪顾大人到船舷处赏赏月色吧。”

  夜晚的山塘河果然不同于白昼。如果说白昼是江南水乡的热闹场景,夜晚就是清风徐来、水波不惊的雅致了。天空是一弯新月,几点秋星点缀天幕,河水悠悠地流动,除却水波上散着的万点银光外,天地万物竟给人一种不动入画的错觉。不知何时,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顾喟问:“这是‘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钟声么?”

  “不错,不错。”胡老爷笑道,“不过张继听姑苏的钟声是遍体寒意,愁难入眠;顾大人如今正是最好的年华,想来同样的钟声却能听出不同况味来的。”

  又压低声音道:“顾大人,卑职怕交浅言深,有些话还没敢和大人深聊。我们知县王太爷一直仰慕顾大人好文才、好体面,只是这几日忙在乡下赈灾,没赶得回来,只能由卑职先行接待大人,实在并不是敢怠慢大人。”

  他的声音愈发低下去:“顾大人,以往地方上的冰炭敬到都察院,分到各位御史大人手中也没几个子儿。其实王太爷是准备单独给顾大人的一份礼敬,将来还希望顾大人牵线,能得以拜会尊岳祖武首辅。”

  他的手塞过去一张什么东西在顾喟的衣袖中:“这是姑苏城信用最好的信达钱铺的‘会票’,在南直隶各家钱铺均可见票直兑。是王太爷和我们哥几个的小小心意,请顾大人哂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倷也是个阿木林

  顾喟推拒了几下,没有推得过,加之也想看看胡县丞他们究竟打着什么心思,半推半就间便收下了。

  胡县丞也松了口气,再次邀顾喟入席。

  就着冷盘喝热酒,三巡之间,席面一片热闹,巧珍抱了琵琶唱了两首小曲,胃疼渐渐缓了过来。

  俄而热炒也一道道上桌,精美绝伦,滋味丰富,胡县丞带头叫妙:“顾大人,今朝花月舫真是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人生在世,食色性也,莫要辜负良辰。”

  饭毕,巧珍又主动伺候客人上楼洗漱。解衣就寝的辰光,顾喟按住她伸过来解他衣带的手:“胡老爷怎么跟你说的?”

  巧珍愣了愣,才说:“胡老爷叫奴伺候好顾大人呀。”

  顾喟笑道:“他这粗鄙之人,估计也就喝酒的能耐好了。”

  巧珍说:“胡老爷的量可还没奴高,喝多点脑子就不清爽,胡说八道的来,所以有要紧事的辰光,他不会多喝,放松时才喝过瘾。不过奴虽然不容易醉,喝多了胃疼。”

  顾喟道:“怪不得今朝看你总悄悄按着肚子,敢情是喝伤了胃疼得厉害么?那怎么还要你来伺候我?他怎么这么不顾惜人呢?”

  居然有几分知疼着热的意味。

  巧珍心里一暖,笑道:“奴是什么名牌上的人?能伺候爷,本来就是奴的福分。胃疼、中酒,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边伸手上来为顾喟解衣,边含情脉脉瞥上来。

  顾喟今日没有推拒,只默默回应她的目光。

  他似乎有笑意,又似乎没有。

  他眸子很黑,像一口古井,没有波澜,但似有深深的漩涡,引着人的魂魄往里吸。巧珍看着那黑色漩涡里映照出来的小小的自己,一时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顾大人……”她低声呢喃,往昔,男人常会被这柔媚的声音蛊惑。

  他的声音却似乎更蛊惑人心:“你我,都是可怜人哪。”手指撩开巧珍鬓边一缕乱发,指背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眼角。

  巧珍心里一阵战栗,有气无力说:“顾大人说笑了,奴是可怜人,顾大人是……人上人。”

  他笑道:“那是你不懂我。”

  又说:“或许,我们也有相似之处,同病相怜呢。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

  吃船娘这碗饭,就没有容易的,巧珍一震,陡然被勾起了往昔无尽的记忆:七八岁被父母卖给画舫,骨肉分离;学弹琴唱曲,吟诗作对,谈吐陪侍,稍有不恰,妈妈就是一顿打骂;第一次接客,身不由己陪了一个糟老头,既疼又羞辱;即便是现在成了当红姐儿,辛酸屈辱亦不待言。

  多少委屈!

  他说他同病相怜,哪怕是逢场作戏的假话,也叫人心中震动。

  巧珍头靠到他的肩窝,抽噎道:“顾大人,奴都快哭了。”

  顾喟不再有刚刚那样的一点点亲昵,侧过头问:“你的声儿有点颤,难道又胃疼了?”

  巧珍欲要得他同情心,于是点点头。

  顾喟说:“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不是忙着唱曲就是忙着应酬,又喝了那么多,胃怎么能不疼呢?这会子厨下有没有人在?我叫她们为你下碗面暖暖胃吧?”

  他句句都说准了。陪宴的船娘没什么工夫吃东西,空腹饮酒很是难受。而且作为男人那么细心贴心,巧珍的一片心都系在他身上了,感激地说:“怎么能让顾大人为我奔忙?”

  顾喟笑道:“你都换了寝衣了,到底有些透漏姿容,还是我跑一跑,正好消消食。等着。”

  他穿戴整齐到了楼下,厨房那间还亮着灯。透过窗户一看,侧寒和阿珠还很辛苦,一个忙着备明天的点心和饭菜,一个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盘,一点不得闲。

  他在厨房门口咳嗽一声,等两人目光诧异地转过来时才说:“巧珍胃疼,想一碗热面条吃,费事么?”

  这会子吃宵夜,又要做、又要洗碗筷,阿珠当然不高兴,但不敢不答应,小姑娘年纪还小,脸上就流露出“不高兴”了。

  顾喟变脸也很快,知道借力打力,扬声道:“花妈妈在吗?”

  正准备休息的花妈妈如何敢怠慢,连滚带爬飞奔过来,陪着笑道:“顾大人什么吩咐?”

  顾喟道:“想要一碗热面,小丫头好像不大情愿?许是我太唐突了?”

  花妈妈立刻一揪阿珠的耳朵,骂道:“反了天了你!顾大人吩咐这点小事,还敢摆脸色?!”

  阿珠吓得嘤嘤嘤哭起来。

  顾喟说:“我不爱听这声儿,烦劳妈妈出去教训姑娘。”

  花妈妈当然不敢也不必违拗他,立刻揪着耳朵把阿珠拖出厨房,骂声和阿珠的辩解声远远地传来,可能还挨打了,少顷就听见阿珠压抑的哭声。

  侧寒心里一阵气,默默然扯了一把水面丢进开水锅里,嘟囔道:“真是殃及池鱼!”

  顾喟抱胸站在厨房门边,一边关注着门外,一边对门内的人说:“我是有话问你,不想小丫头听见。你跟我骂骂咧咧的,就不怕我扬个声儿,妈妈也过来打你一顿?”

  侧寒看他带笑意的眉梢眼角,只觉得他阴险讨厌至极,冷哼道:“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原也没把我们这些当人。你没有叫妈妈来打我,倒不必向我卖好儿!我也不会谢谢你!”

  “真泼悍!”顾喟指着她笑了笑,“我来这两日,只有你老给我脸色看。要不是寻思着当年的一饭之恩,我可真不必对你这么客气。”

  侧寒扭头直视着他:“现在也不必!”

  “有必要。”顾喟笑里总似带着些寒意,“毕竟,你知道的比他们都多,我有点害怕。”

  侧寒警觉地望向他,半晌道:“我以前又不认识顾大人,还什么‘一饭之恩’的,你喝多了说胡话呢吧?!”

  顾喟挑眉:“你挺见机的,算是我认错人了吧。”

  “就是认错人了。”

  顾喟道:“那‘鱼多了加面,面多了加鱼’,这话什么意思啊?”

  侧寒硬邦邦回复:“意思就是‘鱼多了加面,面多了加鱼’,这是我和面的法门,鱼面好吃不好吃的缘由。你们这些人,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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