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未受酷刑,但也知道不肯招供罪状就不可能被放出去——在这种地方待到山无陵、天地合,还不如拼死一搏!
邹定兴越发笑了,对侧寒说:“今日菜品妙极了!只是少一味猪心炙大葱。”
侧寒一愣:“义父如果爱吃,我可以试着做一做,隔日给义父送来。”
“不必不必,你进来一趟不容易,里面恶浊,女孩子也不宜待着。”他笑道,“我那老仆,会做这道菜,猪心那么一炙烤啊,滋滋冒油,表皮收缩,里头血水没放干净,就腥臭得很。只能用大葱去味。烤的肉啊容易腻,倒是你这杏仁豆腐与汤都好,解腻。再来一道九转大肠,肠断有谁听啊!哈哈哈哈……”
邹定兴挥了挥衣袖:“你走吧,孝心我收下了,不用再来了。我这个人嘴巴不馋,能关得紧,吃粗茶淡饭也有味。也替我谢谢顾御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3)’他若把我当朋友,送口棺材给我收殓吧!”
说罢,闭目养神,谁都不睬了。
季维练每句话都在琢磨,不过除了那句《左传》,其他都不觉有异。于是把侧寒带出诏狱。看她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方笑道:“这里头,真不是人呆的。”
侧寒欲要为邹定兴求情,但想到“着力即差”之言,倒反而不必说才是好事。
她只笑着说:“真是叫季大人吃辛苦了!改天我做几道好菜请你。给皇上的青词,我尽力拟了来,再叫顾大人好好修改。不知季大人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和上天、和皇上表达的意思?”
季维练高兴起来:“有,不过我还得好好琢磨一下,改天告诉顾子然。也多谢你。”
侧寒又是深深一福。
她上马车见了顾喟。顾喟先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还好吧?听说里面环境很差,你有没有不舒服?”
侧寒摇摇头:“回去说吧。”
路上,她才觉得紧张、后怕和疲劳涌上来。而顾喟默默地搂着她的肩,也不轻薄,只偶尔吻一吻她的发丝和额角。见她一直捂着小腹,又有些紧张:“真的还好吧?”
“真的还好,只是有点累。”她语气无力,闭着眼睛回顾着在诏狱里的每一句对话,复盘自己有没有说错的地方、说不清楚的地方,也回顾着邹定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什么深意是她没有当时就听出来的。
好容易到了别苑。顾喟知道她不爱踩小家奴的背下车,于是自己先下了车,然后把她抱下来。她双脚落地便要自己走。
一路直到私密的西院书房里,她才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把全程的经历都和顾喟说了。
顾喟很仔细地听了,最后听她问:“其实最后猪心炙大葱那道菜,我还没明白是什么含义。“
顾喟笑一笑说:“难怪你不懂。我们当今这位圣上,大名叫朱致璁。”
侧寒愣了愣,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我这位义父,胆子可太大了!”
“季维练应该没听出来,就是听出来了也不怕,他总不能和陆镇抚使说:邹定兴用‘猪心炙大葱’这道菜名在骂皇上吧?这话说上去,肯定给骂个狗血淋头,说不定还挨顿板子。”
顾喟道:“这次谈话,邹定兴应该都听明白了,也都回应了。不过够不够胆,就观后效吧。”
含情脉脉看向侧寒:“我今晚不走了。”
“你不走,要干嘛?”
“我夫人都怀孕了,还帮我做了这样重要的事,大恩大德,我还不该以身相报?”
作者有话说:
(1)文中关于北镇抚司的描述,见于明清史专家朱家溍先生记载,清代时北镇抚司则作为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衙门”,就是电视剧里常说的“九门提督”的衙门,现在是话剧院了,还在呢,哈哈。而北镇抚司狱当时就讳莫如深。(毕竟皇帝搞出个锦衣卫的组织,是有特务机关的意味的,并不算光彩;而北镇抚司狱则是皇帝打算绕开司法系统,专断独行进行司法判决的,也不光彩。古代皇帝要杀人,其实也得走司法程序,很少说杀就杀的,饶是要绕开司法,也得用锦衣卫断狱机关来体现公正守法,而不能滥刑。虽然黑暗,但也比想象中皇权无度无节要好。)所以其间描述多见于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等著作,这属于私家记载,不能保真(不过我觉得《万历野获编》还是比较靠谱的)。(2)宋·辛弃疾《行香子·山居客至》。以食品来传递消息的设计,毕竟是小说家言,算不上很严谨,姑妄观之。(3)宋·陆游《病起书怀》。
第133章 “我是顾家
侧寒被顾喟逗笑了。
此刻他癞皮狗一样,赶都赶不走。只能让他亲亲抱抱一阵,发觉他占有欲开始强起来时,就推推他说:“仔细,郎中可说了,若是想要孩子的,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叫你收敛点。”
顾喟虽然很难受,但还是从善如流,只把她的手拖过来帮忙。
而后搂着她,让自己的胳膊给她枕着,闭着眼睛满是惬意地说:“我在布局进兵部武选司,估计皇上万寿节前大施恩典时就能成;若这次邹定兴能上书说动皇上拿武氏一门开刀、作替罪羊,从上到下就能把武家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牵扯进去大半,我的仇也算是报了;而立储的事也会有人心动上奏,算是我布的第二条线,若能使朝中两派拥立两位皇子,必然又使得皇上忌惮,蒋端和武夔,总能除掉一个,另一个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求着到武选司,就是要找机会给武家致命一击——皇上并不担心官员贪贿营私,但是担心他们结党架空皇权,更担心他们取得兵权谋叛,只要沾上这条,武省身和武夔必无活路。”
“可是你自己怎么办?”侧寒伏在他怀抱里,“你和武家绑定那么深,总会牵扯到你呀。你想好全身而退的法子了吗?”
他的手僵了僵,但接着又不管不顾地抚着她的肩臂:“我不以身入局,怎么布局?黜官、坐牢、流放,乃至身死,我都认了,只要能给父母家人报仇,我这一身又算什么?”
这话说完,侧寒好久没有发声。怕她担忧,顾喟又安慰道:“你别怕,路引很快就办好了,我会给你、给我们的孩子一个万全之策,保你们无虞。”
侧寒背过身去,顾喟知道她不快,只能默默地从背后抱着她。终于听见她说:“可我也不只为了自己……”
他一时心里一股热流涌上来,逼到眼角,再一点点渗出来,合成两股滑落到枕头里。
“对不起。只是,我有这样的使命……”
“我知道,我懂。”她声音好像也有点哽咽,把他揽她腰的手握住,随后十指相缠。
宿命不可违。
每天晨起也是各奔宿命。
皇帝圣寿在即,有许多庆典,既然是普天同庆,也对臣下多有恩典。
顾喟很快被岳父武夔召见,笑融融道:“你的青词送到皇上手中,皇上大为赞赏,问陈鲸你为官如何,陈鲸也大大夸了一番,说你在淮安府得了不少民心,现在洪泽和黄淮的水势已经退了,新稻已经种下,长势喜人,也是皇上之福,也是能臣的努力。皇上龙心大悦,听说你想去武选司,立刻就恩准了。还说可以为正妻请封诰命,做个皆大欢喜。”
顾喟听到后面,好容易才克制着没有让笑容僵在嘴角。
“阿容嫁给我,也是下嫁了。”他斟词酌句地说,“能为她请封个宜人的诰命,实在是委屈她了。我只有愈发努力,才不枉她对我的情意。”
武夔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可惜她命薄,不知等不等得到活着得到‘夫人’的诰命了。”
也斟酌了一下,才说:“她一片心为了你,也是真的。也知道你忙,不敢奢求你每日价都陪着她。不过我听说你十日中倒有六七日不在府内?”
顾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深深一揖,并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小婿怕一时难以克制,伤到了阿容。”
武夔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贤坦,你我不论翁婿,也都是男人。我知道娶了曼容,你是委屈的。身体有需求很正常,在外面置个外室,有个把女人,也是常事。不过曼容对你一片真心,也和我说过,你坦坦诚诚纳妾,她一定容得下,但在外面偷偷摸摸养个人,倒似她没有容人之量似的,有害她的名声。你外面有人,就带回家吧,正了妻妾名分,让人家女孩子也好享受半个主子的身份。”
顾喟不知道武夔晓得多少,只能扯了下嘴角苦笑道:“泰山,小婿现在身在孝中,恐怕……不便正了纳妾的名分吧?”
“那不能有名,最好也不能有实,不然说出去都是错谬。”武夔说得淡淡的,却似在点他。
顾喟此时也不敢和岳父顶撞,只能垂头称是。
“曼容那里,你也多回去回去。”
“是。”
送走岳父,顾喟心里的气蹭蹭地往上涨。在户部的值房外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