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王的脚步停在最里面的房门口,房门半掩着,一个医生模样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们,正弯腰看着病床上的人。
病床上,一具僵尸一样的……物体躺在上面,大睁的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第77章 馂余(十)
在乡下, 卡纳见过很多恐怖的死人。
被丈夫活活打死的女人,细小的骨头弯折成图腾似的古怪形状。邻村掉进河里的醉鬼,淹死后卡在淤泥堆积的河道里, 泡成巨人观, 才被上涨的水冲进下游。还有父亲消失后把他拉扯大的大伯, 身体被寄生虫蛀得像个异形,有一天蹲茅房的时候再也没站起来,发现者半天没认出这是人尸……
但他还没见过这样饿殍似的人。
病床上的男人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皮肉薄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呈现出了半透明效果,骷髅在面皮下若隐若现。哪怕认出了他手上那特殊的三角疤, 卡纳还是不敢相信,这是几个月前嗓门洪亮活力十足的罗西大叔。
那“饿殍”像条风干的肉干一样, 僵硬地横在那里, 头上裹着纱布,双手蜷成鸡爪状,还僵硬地挡在身前。
卡纳又上前一步,瞪着那张骷髅脸,努力将那脱形的五官和自己的记忆对比。
结果虽然人脸识别再次失败, 卡纳却意外又惊悚地发现,这“饿殍”的胸口竟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暂时, ”白大褂转过身来,那是个非常英俊的中年女人,瘦高、下巴方正、戴一副无框眼镜, 鬓角有些泛白, 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你好, 我不跟外人交换名字,你可以叫我’医生‘——他还活着,但已经是个空壳了。”
卡纳听不懂母语似的,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什么?”
“他海马体和前额叶都出现了批量的神经元细胞凋亡,对外界毫无反应,神经细胞的退行和凋亡正在不可逆转地扩散……”医生对卡纳越发茫然的脸,耸了耸肩,“我的意思是,他的脑细胞正在不可逆转地嗝儿屁,现在只剩一小块区域还在干活,让他还能喘气,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五分钟后,他就会彻底’熄灯停电‘了。”
卡纳脑子里炸出了一万个问题,全都拥到嘴边,挤得他有点语无伦次:“不、等等,你是什么医生?有医生执照吗,你怎么知道他不能抢救了?得把他送医院,我可以出钱……”
“随便,”医生满不在乎地说,“抬走呗,让那些金光闪闪的行医执照试试,没准能把烂成一锅粥的脑子救活呢。”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从哪找到他的?他……他的头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专业的’收尸人‘吗?”鼠王插话说,“我是说,暗网上那些职业’收尸人‘。”
假“贝利珠”给卡纳科普过。
有的尸体不能被人发现,需要专业人士打扫痕迹。干这行要有信誉,得“干净”:尸体干干净净,一点带DNA粉尘都不留下,钱货两讫后跟雇主也干干净净的,绝不会出现秘密泄露、敲诈雇主的事。
“我们有个兄弟是收尸人,”医生拖着懒散的长音,“为了把他偷回来,可算是赌上职业生涯了。”
“收尸人管理很严,本来是不可能的。幸好他们只收尸,不沾其他的事,当时发现罗西还没死,他们只好暂时把他放在一边,我们的人也才有机会。”鼠王上前,揭开罗西头上的纱布,将一个恐怖的创口露了出来,“我们猜测,他们想通过收尸人掩盖的是这个——这是脑机接口留下的颅骨穿刺创口,法医一解剖就能识别是什么设备。”
医生给出了她专业的判断:“有人往他的脑壳里插了根管子,植入或者吸走了什么东西,我判断应该是后者。”
“吸走了……什么?”
“某种可以通过微弱的’神经生物水印‘溯源的东西。”医生微微低头,目光从滑下来的镜片上方射出来,“我听说你是个红人,最近还在社交媒体上大张旗鼓地追查失踪灰帽子的下落?劝你消停,你应该能感觉到自己最近被限流了吧?那就是人家已经注意到你了,看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打算把你冷处理降低影响。再闹下去,可当心被灭口。”
卡纳没接话茬,握住了罗西大叔那只蜷成鸡爪的手:“收尸人的雇主是谁,能问到吗?”
“别做梦了。”医生冷笑,“你是哪来的小白兔,从来没在暗网上混过吗?”
“不瞒你说,我掏得起能天天上’明网‘的钱都是这半年的事,档案跟婴儿一样干净。”卡纳冷静地追问,“所以不能吗?”
“不能,”鼠王温声插话,“收尸人和雇主之间有’掮客‘。雇主将尸体包装好,就像古时候给信封上蜡封,掮客不会拆开,不知道尸体的情况。他们把从不同雇主那收来的尸体混在一起,随机外包给不同的收尸人,谁也不会知道哪具尸体是哪里流出来的。”
卡纳立刻又说:“有渠道派人潜入暗网下游的黑产中吗?”
医生嗤笑:“怎么,你还想混进收尸人队伍?”
“不太可能,暗网中下游这些黑产的组织比你想象中严密,”鼠王说,“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根系已经深到地心了,你懂我的意思吗?政府、上层、警察……到处都有他们买通的人,你从一出生就在这个国家,你的信息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透明的。”
全世界都是漏洞百出的草台班子,草菅人命的犯罪分子除外。
这地球真是颗奇迹妙妙球。
“我说,二位,你们费尽心机地跟我接触,把我带到这来,总有点泼我凉水以外的正事吧?”卡纳皱起眉,“坦率点吧,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把这个消息传给其他灰帽子。”鼠王说,“收尸人那边的消息说,这次他们收到的尸体里,有很多都是这样的干尸。有人在狩猎’灰帽子‘——我是指另一种,不是我们。他们都是守规矩的好人,为了洗白档案一步不敢踏错,比偶尔还会传个谣、下载散布些盗版片源的普通人更谨言慎行,对这些暗处的怪物一无所知。”
“还好骗。”医生说,“眼里只有洗白档案一件事,瞎子都能看到他们的把柄。”
“但我们两方没有能沟通的信任基础,你知道,我们中有一些激进的年轻人……那边像躲避恶意传播病毒的麻风病人一样对我们避之唯恐不及。而我们也不可能让他们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他们中间也有一些人,对循规蹈矩很狂热。”
卡纳明白。
据说举报对档案洗白贡献很大,勉强打起精神刷一个月的“高质量数据”,权重未必比得上成功举报一次,有些灰帽子甚至会蹲在公园里举报随地大小便的——幸好消极怠工的警察们不怎么搭理他们,不然这个国家都要在“灰色义警”的监督下文明起来了。
卡纳说:“你们想让我当中间人。”
“是的。”鼠王说,“你替他们争取到了捐款和关注,有些人很信任你,你能在不暴露我们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保护他们吗?无论如何,同为数字弃民,我们都是命运相连的兄弟姊妹。”
“不用你们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卡纳的目光投向病床上的罗西大叔,“他还有亲人在,我能不能……”
“不能,”鼠王温和又坚定地打断他,“他的存在一旦暴露,我们的收尸人兄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不光是你,所有知情人都会有危险——你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记得吗?”
卡纳深吸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假贝利珠。
那个虚拟人甚至从来没跟他提过怎么避开监控、怎么遮掩网络踪迹,她甚至会自行判定他哪些活动需要隐匿,从来不出差错。如果有人调查和他有关的事,几分钟内这些人的名单和资料就会落到他手上,她还会分门别类地告诉他哪些怎么对付、哪些可以利用……卡纳再一次真切地知道,他那两枚金币有多物超所值。
“先生,您笑什么?”
“笑我真不识好歹。”卡纳咕哝了一声,随后郑重地说,“没什么,我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事,请您教我怎么做。”
他话音刚落,只听“咔哒”一下,随后是“嘀——”地一声长叹。
在场三人的视线一起投向病床上的罗西。只见男人夹在太阳穴和手指上的体征探测器信号同时归零,微弱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干尸一样的躯体里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意识,放了心,就烟一般地湮灭了。
一天后,卡纳学会了灰袍子隐身人们的常用黑话和联络方式,在断网失联二十多个小时、山君已经顶不住压力跟杜衡汇报过后,他重新回到了虚拟现实交织的“正常世界”。
把卡纳送走,鼠王回到医生的小屋,帮着她一起把仪器和罗西的尸体收拾干净。
“把他的脑组织给我留下,”医生说,“有研究价值——那小子看着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靠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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