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人窒息的沉默出现了,云雀简直想逃离,连夫诸都往边缘处躲了躲。
“我……”好一会儿,山君才艰难地开口说,“听柏警官说,您当时是为了……为了保护我们,才把自己和污染物一起隔离进畸变空间的。”
杜衡没有遮掩:“她说得对。”
除了还在放空的莫生气,空间里所有的电子妖怪都愣住了。
杜衡:“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山君张了张嘴——那是不是说明,我对您还有一点价值?是不是说明……
“替你们隔开污染物,是我的判断,我觉得我应该,”杜衡说,“跟我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让你留在这是两码事。”
“那我、我怎么能让您喜欢一点?求您,给我一个答案。”
杜衡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又一分为二,想起年幼时在杜校长面前的自己——绞尽脑汁也不能让他满意,智障的狗一样听不懂别人“显而易见”的指令,拼命反省也省不明白。
于是杜校长的神从她身上离开了一点,她像可怜自己一样,有点可怜山君。
因为杜衡突然发现,她所有的反省是没有意义的。
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本身没关系,跟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也没关系。
云雀也总是自作聪明,夫诸也一有机会就乱动她的东西,擅自闯进来一看就是柏亭如的主意……杜衡不能说自己欢迎这种行为,但也确实都不是什么触碰她底线的事。
别人做得,山君做不得,只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六十八年的先机和技术,让她觉得危险。只是因为在畸变空间里,那个要夺舍她的日蚀那句“见到我,你觉得山君会站在谁那边”。
山君的反省注定得不到任何答案,因为这是她的恐惧和偏见。
正如当年她的反省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因为那是杜校长的无力和无能。
“我没有答案。也建议你不要往这方面努力,因为你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改变你,改变不了我……算了。”杜衡摆摆手,难得近乎温和地说,“你先去学怎么做人吧,这段时间没事不要找我,待在卡纳那边。”
说完,她不再去看山君从“死刑”变成“死缓”的惊喜表情,一挥手让夫诸长回了嘴,下线了。
全息头盔已经有点烫手了,杜衡心想:应该让全息总队给我报销个全息舱。
慢吞吞地“还阳”,一抬头,就看见柏亭如面无表情地坐在她的转椅上。
方才“请神”杜校长,又成功把“神”送走的杜衡,这会儿居然冒出了一点诡异的松弛,感觉自己已经金刚不坏,什么暴风骤雨都不怕了。
“好吧,”她想,“这里还有一点尾巴没收完。”
问题也不大,反正金苹果园这事,大方向上她们已经有共识了。
虽然是猝不及防地摔掉了马甲,但秘密被人分走一半,杜衡也有种说不出的释然和轻松。
接下来是道歉呢,还是准备搬走呢?
杜衡默默地坐好,两头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等着柏亭如先开口。
柏亭如:“所以你早就知道,《玄机谱》那个游戏是针对你的。他们想通过复制的虚拟人反向定位你不成,又不惜牺牲一个同伙,直接用人……机体炸弹炸出你IP——你早知道搞事的是什么危险妖怪,早知道……三舅姥爷的,还真说不出来——早知道……有多少危险的暗杀术,然后你就直接将计就计,屁都不放一个!”
杜衡:“……”
第70章 馂余(三)
那天柏亭如先是拎着杜衡测了体温, 虽然体温正常,柏亭如还是往她脑门上贴了个降温贴,以防她脑子过热。然后又按着杜衡用X的身份上线, 找姜医生做了个简单的精神评估。
里里外外好像都没出什么故障, 柏亭如才坐下, 对着她开始长篇大论。
以前作为民警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对那些还不够抓进去的倒霉玩意儿进行批评教育,柏亭如业务水平一直很过关, 能一口气批评半个小时不用喝水。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智慧的金总一点也没说错,杜衡真的不是个拒人千里的孤僻人。
她不想被找到的时候, 会随时清空所有痕迹,瞬间扭曲时间。
而当她干巴巴地辩解“隐瞒是因为很多信息说不出来”这种一秒就能拆穿的话时, 就是在等当鬼的人把她从躲藏的角落里抓出来。
而且大概已经等了很久。
装疯卖傻, 是一种拧巴的撒娇。
柏亭如以前说杜衡“生活不能自理”是开玩笑,毕竟杜衡能赚到她需要的钱,也能保持量入为出的财务水平,乍一看缺失了好多生活技能,其实真遇到点什么事, 她自己也都有办法解决。
在这个人各有病的年代,其健全程度, 保守估计已经超越了50%的同龄人。
然而直到最近,柏亭如才发现,杜衡确实有点生活不能自理。
因为会喘气、会算账、会吃会睡……这些都并不能算生活。
来燕宁七八年, 杜衡对这个城市几乎毫无概念, 七个城区六个没去过, 离她们家不到三公里的景点也只在网上“云游”过。问她家附近的医院、街道办事处、最近的公共停车场在哪, 她都得临时上网查,如果不是柏亭如年前强拉着她出门给邻居送水果,她跟邻居甚至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而这个绝大多数时间都自己待着的人,竟然也不擅长独处——
虽然她们晚了半个月,只能赶上个春节大集的尾声,但柏亭如还是能看出来,杜衡很期待。不然以前洗头都要闹铃提醒的人,也不会提前两天就收拾出了压箱底的帽子手套。
去金家庄的长途大巴车上,杜衡抱着手机,在社交媒体上看了一路别人逛大集拍的vlog,学习别人怎么逛。
她学习态度很端正,奈何一看就会,一来就废。
等杜衡真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集里,就又成了个在人间迷路的异次元人,柏亭如熟悉那个眼神:如果没人带,杜衡就只会茫然地跟着人流走马观花。
哪里排队的人多,她就也跟着去,听vlog博主说什么地方必打卡,她就不明所以地去踩个点,学着别人买一两样东西——她自己也吃不了几口——拍张照片,加半天滤镜,让这些农贸产品好看一点,想发网上,又想起发出去也不知给谁看,反而会记入自己的赛博档案,被有心人收集起来查她,遂作罢。
然后她很快就会从茫然无措转为无聊,最后找个避风的地方玩手机,也算来过。
以后她回忆起来,杜衡嘴上大概会虚情假意地夸几句,心里肯定觉得赶集也就那样,又脏又乱又无趣,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
柏亭如断然不能让金总精心安排的活动落这么个印象,于是一看见杜衡眼神开始失焦,就把装着汪瑾的视镜塞给了她。
汪瑾生前都没凑过这种热闹,更不用说这几个月还一直在金苹果园的小黑屋里躲追杀,这会儿快乐得好像灵魂刚解放,早把自己做了无用功、还让警察抓住的郁闷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后悔自己早干什么去了,早该积极让政府招安。
为了五毛钱,汪瑾和炸糕摊的虚拟小二唇枪舌战了五分钟,老板终于受不了了:“四个就四个,拿走拿走。”
虚拟人店小二继续滚车轱辘话:“人家只是个店小二,没有调价权限哦,老乡。”
老板:“我自己调。”
店小二:“这里是2026号摊位,只有2026号摊主有调价权限哦。”
老板:“老子就是摊主,你个拧种!”
“不可以说不文明用语哦。”
“不……老……我是摊主,这一单交易请帮我调价,行了吧?”
“验证中……验证失败,请您重新登录。”
汪瑾爆笑。
杜衡:“……”
整个金家庄大集其实只有一个虚拟人,各摊位上的“店小二”都是分身,人一多事一杂,它算力就有点不够。
“登个球!一上午登八次了,搁这刷诺曼底哪?老子到底是卖炸糕还是卖炸弹的?走走走,不……”
“哟,”柏亭如不知从哪冒出来,跟暴躁的炸糕老板打招呼,“二磊哥,今天怎么就你自己,我嫂子呢?”
汪瑾不笑了,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价格打下来的炸糕,免费了。
“我基本都认识啊,所以才让你俩去买,要不然一路白吃白喝,多不好意思。”柏亭如把炸糕分了,“来,比赛,冠军点菜,最后一个吃完的全场买单。预备——师姐你怎么又抢跑?”
这种活动基本是繁忙六组的日常,发令枪没响,两个铁齿铜牙的全息警已经进入了战斗模式。
“姐姐,”汪瑾从视镜里发出声音,问杜衡,“你为什么不战而降了?”
杜衡——嘴还没从围巾里拆出来——平静地回答:“因为我对自己有正确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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