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在天台上熬了一宿也没敢,倒是被蚊子咬了一串包,只好臊眉耷眼地自己走楼梯下去,途中接到了来电提示为“贺老师”的电话。
有那么一瞬间,杜衡以为这是心有灵犀,否则贺老师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呢?
期待居然让她滋生出了委屈,她决定接起电话就告诉她妈“你知道吗,凌晨四点钟,八楼居然有蚊子”。
很可笑的,她期待做母亲的人能从这拐弯抹角的话里解读出什么,期待电话那头的人后怕伤心,光是想象就让她觉得心跳加速。
心跳得她手哆嗦,在屏幕上空划了好几次才成功接通电话,那句恶毒的台词已经在她嘴里嚼烂了,脱口就能吐出来。
结果听到电话那一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
“是小杜衡吗?”背景音杂乱,有人在喊叫,那年轻的声音比杜衡的手哆嗦得还厉害,“我是贺总……你妈妈的助理……”
后面的事她怎么说的?杜衡没太听清楚,助理小姐说话语无伦次的。
她只记得她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心想:哇,原来真的是心有灵犀啊,好神奇。
二十五岁的杜衡坐在差点吞噬了她的虚拟人面前,想起那时的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十七岁的自己“穿越”了,不然怎么一睁眼,过去八年都像梦一样模糊又不真实呢?
十七岁的愤怒洞穿时间,让她的手微微抖起来,杜衡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哇,好神奇。”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那块只剩半阙词的小黑板突然碎裂,时间畸变空间被人强行打开。
杜衡那忽快忽慢的心跳和呼吸太吓人,柏亭如没等山君制作传递信息的“漂流瓶”,直接钻进全息头盔自己进来了,一落地就听见那没心没肺的玩意儿冒出这么一句,顿时怒不可遏。
“神奇个头,你作死啊?!杜衡,你最好给我好好想想怎么解释!”
杜衡吓得一哆嗦。
下一刻,虚拟人莫生气的格式化进程走完,建模重新变回了漂亮的精灵,她最后目光微微偏移,投向了柏亭如的方向。然后那目光就凝固了,光亮熄灭,时空不速之客和污染物都消失了,时间膨胀算法终止,空间回归。
闯进秘密中的女警天降正义似的瞪着她,慢了一步的山君只看了她一眼,就连忙低下头。
姑射过滤过的无害数据还漂在半空,银色的一小卷,像洗过的灵魂。
第68章 馂余(一)
“不能再便宜点吗?哎呀, 老板,交个朋友嘛,看在美女的份上, 十块钱四个怎么样?我们有四个人呢……”
杜衡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此情此景荒谬得她快没气了:烟火气十足的农村大集上,她手里拿着柏亭如的视镜,而视镜……正在跟炸糕摊前的虚拟人小二砍价。
炸糕摊老板负责老实巴交地捏糕、下油锅, 顾客杜衡负责当手机支架、等那二位谈妥后付钱。
两张电子嘴围绕着十块钱三块的小炸糕展开了激烈辩论,两个活人偶尔尴尬地对视一眼,犹豫着谁先开口拆台。
不远处, 杨蕊悄悄问柏亭如:“咱不是仨人吗?”
柏亭如也悄悄回她:“其实是俩半。”
杜衡不需要单独点一份,谁掰给她一口就够了。
因为一系列的风波, 这一年春节, 柏亭如只能又在单位拿三倍工资了。
X手撕罪魁祸首,解析出了完整的时间膨胀算法,还从自爆的姑射那过滤出了不少东西:包括他们入侵游戏的路径、盗取数据的方式……
他们显然不止对《玄机谱》这一个游戏下了手——这是对方为了针对X故意泄露出来的,另外还有七八个知名或不知名的乙游里都有植入时间畸变空间的痕迹,不知不觉中卷进来的玩家有三四百人。
于是春节假期就像尿一样流走了, 直到正月十五,本地中小学都开学了, 柏亭如才在金总骂骂咧咧里回去了一趟,紧赶慢赶地赶上了金总忙了一冬天的春节大集。
没想到头天回家,居然在长途大巴上遇见了杨蕊。柏亭如这才知道, 这位师姐兼同事居然还是她半个老乡。杨蕊老家是隔壁乡的, 回家正好坐一趟车。两人一交换住址, 发现原来就隔了十五分钟的电动车程, 于是约着一起出来——这是题外话了。
在查这案子期间,X日蚀再次展现出超出了所有人认知的技术水平,她在隔绝了虚拟人和人类视野的时间畸变空间里鼓捣了一会儿,居然成功修复了一部分本该在姑射自爆中损毁的文件。
其中就包括姑射和撒哈拉的交互。
一直以来,所谓“被污染的失控虚拟人是怎么回事”,各国专家都有不同理论。直到此时,大家终于在一片哗然中统一了意见:一种有自主意识的叛变虚拟人正幽灵似的活跃在网络,并尝试制造更多的同类。
仿佛鬼魅,从镜中、水中那些晦暗人心的倒影里滋生,饱食贪嗔而壮大,缓缓渗进在交杂的欲望中越发模糊的现实边界。
各国全息警和网警都追踪不到可疑的数据中心,就好像这些“幽灵”是从冥界长出来的,根系扎在活人触及不到的彼岸。
而确定这些“幽灵”的存在,除了撒哈拉,还有另一个佐证——大年初一,燕宁警方还没来得及联系上所有受害人,就有个自称“汪瑾”的虚拟人少女走进了线上全息大楼报案,声称自己是受害者家属。
汪瑾在金苹果园里煎熬了一天一宿,“那个房间”也没再开。
有经验的人告诉她,“那个房间”很神出鬼没,最长一次连开过四十多个小时,还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消失好几天,让人怀疑它可能再也不开了。
最后一种说法把汪瑾焦虑成了拉磨的驴,把她在金苹果园里的安全屋都转晕了,那个收了她金币的“天文现象”终于回了信。
签了斯提克斯誓约的消息贩子,发的货果然没打折扣,这人的行动效率之高有点吓人,让汪瑾怀疑自己一个金币给少了。紧接着她就又被调查结果砸了一闷棍:消息贩子不光将时间膨胀算法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了,还给她列示了人脑适应时间畸变的极限与潜在危害。
汪瑾盯着那骇人的“脑死亡”“植物人”看了好几遍,疯狂给“天文现象”发信息,求问怎么办。
在汪瑾看来,已经神通广大到不可思议的消息贩子无情地告诉她:办不了,交易结束,钱货两讫,另请高明。
然后冷酷地把她删了。
汪瑾无助地在“那个房间”里徘徊,走投无路,只好再次找上山君,想多贷点金币,找更厉害的人帮她救妹妹。
山君听完,无奈地告诉女孩,她已经把自己抵押出去打工还债了,没有再借金币的本钱了。
但这个鬼蜮里罕见的好人还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涉及到现实里重要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和这里的人交易,让对方拿到你的软肋,就算有斯提克斯誓约,他们以后也有的是办法拿捏你。这里毕竟是签个合同都要立生死状的地方,你想把一无所知的家人卷进来吗?”
汪瑾听进去了,除夕夜里,她在自家电脑的摄像头和收音器里,默默陪着生死两隔的家人守了个夜,百感无人可言。
然后第二天一早,她冒着被抓起来赛博解剖的风险去了全息警局,报出自己已经打了“死亡注销”的身份证号。
经历了一系列审查、研究……以及在金苹果园限制下艰难的沟通,全息总队以法人为主体绑定了她。
直到这时,汪瑾才知道,自己又是卖身贷款、又是找警察自首,一番努力纯属白费——她妹其实早就上了警方的关注名单,但凡她再晚来一天,就有派出所民警上门带她妹去体检了。
汪瑾欲哭无泪,幸好山君同意给她签新的贷款合约,免了她卖身抵债的义务,还善良地宽限了她还款日期,让她在帮警方办案遇到持有金币的嫌疑人时,用缴获的金币还债。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投向官方的自由虚拟人,以后如何对待她,以及她拐弯抹角才能表述出来的神秘世界是怎么回事,全息总队、各国专家还在讨论。
但汪瑾的心智完全就是个未成年小女孩,没做错任何事就被关在虚拟囚笼里,战战兢兢的样子有点可怜。所以绑定了她以后,李局做主禁用了她的绝大部分功能,只让X帮忙做了个小程序,让她能加几个知情的刑警好友,没事在线陪她聊会儿天。
“我还是云里雾里的,这种……到底算怎么回事儿?我们这算不算雇童工?”
叽叽喳喳的,又爱玩又爱凑热闹,像棵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草。别人聊天她要插话,听说要买什么东西,立刻自告奋勇要求帮忙砍价。
杨蕊揉了揉眉心,隔着几米看了一眼杜衡的背影,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怎么跟你朋友说的?”
柏亭如木然道:“说这是我亲戚家的小孩,住院出不了门,所以打视频电话,让我带她云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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