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瑾傻了:“为、为什么?”
“私人房间不可闯入、不可偷窥,这应该是个概念性的存在。”杜衡仿佛是照顾她的智商,甚至略微放慢了一点语速,“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是建立在人类独有的‘不可完全互通的第一人称隔绝性’上。”
虚拟人是人工智能,虽然各有各的人格模块和安全边界,但他们本质依然是信息同构体,不存在原生的主观隔绝——比如要是撒哈拉把汪瑾吃了,他就能获得汪瑾所有记忆、想法、技能。但要是谁把杜衡吃了,那就只能获得一肚子消化不了的毛发骨头和朊病毒。
如果金苹果园里没人类了,“他人不可随意入侵”这个事儿就没有存在基础了,到时候这里所有虚拟人都得坦诚相对,没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会成为任凭取用的小点心,汪瑾他们这样的……算需要稍微烹饪一下的生鲜。
汪瑾听明白了,把眼睛瞪成了铜铃:“你是……”
杜衡:“你好感度涨到60了。”
汪瑾“嗷”一嗓子要扑过去抱住她:“X神!我找到组织了吗X神?你为什么可以进来啊,你是孙悟空吗……呃。”
她被山君眼疾手快地拎住后颈,轻飘飘地扔了出去。
“我不是,”杜衡不躲不闪,人机似的发话,“指令:汪瑾,站到一边去,立正,不要再说废话。”
汪瑾:“……”
她先前还有点难以置信,现在信了:这是货真价实的X。
而就在这时,一扇门打开,银发的哥特式少女进入大厅。
山君立刻看向杜衡,没有言语,但杜衡立刻会意,一点头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
山君与她错身而过,一把捞在手里,紧接着他身影凭空消失,跳转进了金苹果园大厅。
一句话也没说,山君同时向撒哈拉和夫诸发起攻击。
夫诸得到了一个当头罩下来的多层嵌套拓扑锁笼:“小白脸!”
撒哈拉则是猝不及防中,信号外壳遭到了来自未来的降维打击。撒哈拉紧急拆分本体,将意识副本分片往各处散射,随即又被一道光锁了回来——山君早预先锁死了他的根身份哈希。
云雀见势不妙,当场开了个私人房间钻了进去,躲过了山君扔过来的锁笼。
汪瑾立刻就要跟上,被杜衡抬手挡住:“别添乱。”
汪瑾:“我知道我菜,我就加油……”
下一刻,她也被杜衡手心冒出来的电子囚笼扣住了。
“不要靠近他。”
汪瑾:“啊?”
他不是我们这边的吗?
没等她反应过来,山君发出的穿刺载荷已经撞进了撒哈拉身体,算力通路冻结。一个虚拟人凭空出现——山君临时用金币,在场中无数无主虚拟人中雇了一个,操纵着那虚拟人傀儡吞噬了撒哈拉。
还没等汪瑾叫好,一阵风刃似的数据流横空出世,顷刻间斩断了所有乱飞的电子链路。
已经变成马赛克的夫诸正要咬向周遭的锁笼,一口咬空,锁笼凭空消散。
山君脸色骤然阴沉,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似的,就那样凝固在了半空。
金苹果园大厅中一静,一个大众脸的虚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抬脚走向虚拟人群。
汪瑾的欢呼卡在嗓子里:“那不是……”
靠在门口的杜衡站直了:是莫生气。
而几乎与此同时,吞噬了撒哈拉的虚拟人面孔扭曲起来,整个人化成了一堆光点后又凝聚,撒哈拉毫发无损地再次出现——三级虚拟人,即使被吞噬,也会立刻反过来污染吞噬者,将其同化后夺舍复生。
“莫生气”一步一步地走向虚拟人们的战场,建模缓缓改变,脚步落停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清癯、筋骨嶙峋,目光像刮骨的北风,扫过虚拟人的时候,仿佛能刺穿他们建模外层的信号轮廓。
汪瑾一愣:“这建模……怎么有点面熟?”
“哈!”夫诸总是能第一时间认出杜衡的脸,不管多大年纪的,她也不管是谁把她放出来的,当即敌我不分地跳脚道,“你又是什么东西?谁让你用这个建模……”
她话没说完,就被丢了个特殊的电子囚笼,封嘴禁了言。
年迈的杜衡——日蚀,抬起死水似的眼睛,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山君:“站在她那边,你理智吗?”
第95章 命运(八)
山君没见过日蚀, 但他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仿佛能以假乱真的……日蚀的腔调。
她就像他想象中的样子,像纪年前就已经存在的深渊海怪,古老、冰冷、概念神似的保有着原初的杀机, 在恰当的时机浮出水面, 就能终结新神们如日中天的不朽。
可是几分钟之前, 山君才知道,她并非如此。
她也是从年轻变老的,也不是天生地长的草木山石。
“失乐园”时代民风柔弱, 她曾生在这里,泯然其中,在绒草一样庸常天真的人群里平平无奇。
她只是冥冥中被某种恶意选中, 然后“不幸”和“侥幸”各自枷起她一只手,将她活活拖行了六十八年, 一寸一寸摩蹭掉她穿在身上的文明和羞耻, 又磨掉了她的皮和肉。只剩下一具孤独的骸骨,一身骨痂与增生,远看反射出金石的火彩,方才让人误以为她并非碳基。
而这个目光幽暗、无懈可击的日蚀,只是金苹果园生成的伥鬼。
“未来面目全非, 不用说你倚仗的‘先机’会消失,未来的你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生。”她似乎真切地疑惑, “如果金苹果园被排斥出去,别的虚拟人或许还能苟且进某个实体服务器,被这时代蹩脚的硬件限制, 你就不一样了, 你会干脆消失。”
他们都知道, 这个“消失”的意思不是死亡, 而是像因果律排斥金苹果园一样,从概念上消失。
“整个世界都会把你遗忘,你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没有人会记得你,她也不会——你图什么?”“日蚀”用山君的母语叫了他的名字,“你是签在我手下的附属人,虽然因为现在bug未修复,我不能手动更改你的想法,你能访问的记录权限和技术数据也都是我授权的。就算站在她那边,你又能帮到她什么呢?”
山君缓缓露出个彬彬有礼的笑容:“阁下,您说笑了。哪怕上传了意识,我的本质也还是人,人类的理智是有限的。”
这对话信息量太大,要是有实体服务器,这会儿在场所有虚拟人的算力肯定都狂飙了起来,散热系统恐怕得大声骂街。
汪瑾听得一头雾水。
撒哈拉后退半步,惊异的目光在“日蚀”和山君中打转。
唯有一直以来跟山君朝夕相处的夫诸和云雀目瞪口呆——这对同住杜衡“家园”的芳邻虽然都愿意祝福对方早登极乐,但在山君问题上看法高度一致,都认为那小白脸才是杜衡资产库里的毒瘤。
他们一直以为是杜衡偏心,给那媚上欺下的死小白脸加载了什么黑科技,或者给他兑了什么高水平的算法,才能让他整天算命大仙似的在那说未来。
“你是人,那我是什么?”夫诸——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不熟练地用她刚兑的高级重构技术解开禁言,没来得及“呸呸呸”去个晦气,就被这发展烧了没有实体的CPU。
她茫然的目光从山君身上扫过,又被吸到了“日蚀”身上,倏地一激灵:“那么说,你是……你不会是……”
“她不是。”山君截口打断她,“你认不出来吗?她只是这鬼地方复制的傀儡,在她眼里,你必须回归自己原本的命运线——也就是成为无法无天的第一代数字恐怖分子,几年后被人集火消灭……”
“那在她眼里,你又是什么呢,夫诸?你们怎么称呼她?X?还是贝利珠?”“日蚀”好整以暇地接过话头,忽然笑了。
人上了年纪,皮肉总是先变质,冷脸时还能看出骨相,笑起来却会堆叠起变形的肌肉,这让她一下子不那么像杜衡了。
“贝利珠,”她微微咀嚼了一下这ID,“日蚀前或是生光后,挡光的月亮移开,边缘处透出的细小光斑……指的是那个‘贝利珠’吗?既是我的过去,又是我的未来啊。可是小姑娘,不管过去还是未来,你好像都在一直围着我打转啊。”
躲在私人房间里的汪瑾已经把脑袋拧成了猫头鹰形状,杜衡却能保持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稳态,无动于衷——每个曾经因为写不完习题或者成绩不理想,低头承受审判的小孩都会这招:专心神游,在脑子里给耳边的声音单开一条通道,让那些声音左耳听右耳冒,丝滑流走,不留下一点痕迹。
不过她这会儿倒没在神游,汪瑾能看见她虹膜在闪烁——那是开了录音录像功能的提示,从眼珠运动的模式看,她应该是正在跟谁高频发信息。
大厅里的声音依然在房间里回响:“这场意外,对你来说算是一场超度吧?给你金手指和KPI,让你像玩游戏一样,稍微做点努力就有回报,周围无知无觉的人都像待宰的羊一样等你拯救,生活是不是一下子就主线分明、又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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