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当时罗西侄子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欲言又止。
作为“为弱势群体发声”的意见领袖,卡纳要拍视频、对接商务、引发公众讨论。
因此罗西他们带他接触的都是“正常”的灰帽子:因为自己行差踏错、发表过极端言论、但现在“浪子回头”的,或者有某些精神障碍的特殊弱势群体——后者的惨状更能引发议论,也更有希望得到改善。
他们都是“安全”的可怜人,只要在镜头前乖乖祈求同情,就会得到怜悯。
但被黑警陷害的、被地下钱庄这种经济支柱产业当替罪羊的、因为混乱的基建被误判翻不了身的……这些都是“有害垃圾”。老鼠在没人的暗巷里吃点垃圾就算了,胆敢过街,是要人人喊打的。所以卡纳带着镜头来的时候,他们都老老实实地躲了起来。
这时,他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卡纳回过神来,发现贝利珠好像发现了他在走神,给他发了个空白表情提醒。
卡纳一抬头,果然,秃头在对着他说话:“最近有小道消息,一些灰帽子下落不明,这件事我强调过很多遍了:没有快速洗白档案的方法,没、有!只要数字档案审核机制不变,你们就得老老实实地按规矩来,所有邪门歪道都是骗局——有些容易上当的傻瓜,最好记住我的话,我不想在菜市场看见你的腱子肉。”
“容易上当的傻瓜”卡纳:“……”
自打他开始做金苹果园的任务,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说话这么不客气了,还有点亲切。
他熟练地用避免冲突的方式移开视线,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框,心想:她这是会什么读心术吗,怎么知道我走神的?
下一刻,他的手机上又弹出信息。
贝利珠:“手机屏幕有压力感应器。”
卡纳的脸瞬间爆红,看起来就像被“秃头”教训得抬不起头似的,整个人缩进了帽子里。
他摩挲手机的手指一僵,差点给本就碎屏的手机再添一道摔伤。
贝利珠:“你这个型号,机身边框没有感应器,放心。”
卡纳:“……”
她就是有读心术。
假贝利珠和二号都在他手机里待过,但那种感觉,跟知道有个活人在他手机里还是太不一样了。
他连忙将手机放在一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灰帽子的集会上。
和戒酒戒毒互助会相比,灰帽子的互助会没有那么多感情交流环节,大家交换信息更多一些。包括哪些技巧对洗白档案有帮助、领食品券的新政、以及哪些地方招工不看数字档案。
不苟言笑的秃头带来的消息则都是坏消息:附近又有三个灰帽子失踪了,都是精神和身体基本健全的人。
秃头自己打印了失踪人员的照片,给每个人分了一份,要大家帮忙留意,期间,又夹枪带棒地针对卡纳这样的“一些傻瓜”,讲了好几种常见骗局。
“一号是我们的保护人,”卡纳身边好心的老太太说,“别在意他的态度,他只是说话难听,像只张牙舞爪的护崽母鸡。”
托贝利珠给他编的档案的福,“护崽母鸡”好像认定了卡纳需要特殊照顾。
集会结束后,特意又把他从人堆里拎了出来:“你以为这集会上就没有心怀叵测的人了吗?灰帽子可不是都想洗白档案的。”
就是来接触“心怀叵测”分子的卡纳:“……”
他很想谢绝秃头的好意,但对方实在过于强势,卡纳怕反抗得太激烈,自己落下怀疑,只好搭上对方的车——秃头是个搬家公司的搬运工,人力比机器人便宜,平时还能蹭蹭公司的车——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对方讲了一路反诈常识。
卡纳无奈地盘算了一路,想着怎么摆脱这位冷脸热心肠。
直到他被五花大绑着,在一个集装箱里醒来。
就还挺戏剧。
第80章 馂余(十三)
秃头当时把车开到了一个公厕门口, 象是要下车上厕所,用教导主任一样严厉的口吻命令卡纳“待在车里,不要乱跑”。
他下车时, 卡纳还偷偷用他那老迈年高的“青梅竹马”给贝利珠发信息, 犹豫着要不要趁机溜走。
贝利珠的反应有点奇怪, 没有秒回,信息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句:“倒也没必要。”
还没等卡纳询问她这“建议”是什么意思, 秃头就回来了,忘了带东西似的敲了敲他的车窗。正盘算要溜走的卡纳做贼心虚,连忙收起手机拉下车窗, 就被一根麻醉针打了包,送进了陌生的集装箱。
于是他知道贝利珠那句“倒也没必要”是什么意思了。
好消息是, 他的“智能助理”有准备, 就算他们搜走了他的手机,他应该也不会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至于坏消息……
卡纳用脑袋重重地锤了一下集装箱壁——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自己这会儿在贝利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等等,她帮忙伪造档案时编的故事,该不会不是为了让他容易被盯上方便潜入……而是觉得他能本色出演吧?!
杜衡对此毫不意外, 淡定地翻了翻山君递给她的资料。
首先是热爱“流浪猫”的好心老太,她确实有个儿子, 可惜不是什么能把老母亲接出贫民窟赡养的正经人,那家伙是个五毒俱全的烂赌鬼。前一阵躲债躲出了国,方才搀和走私生意赚了点钱, 得意了没几个小时就暴露行踪被抓了回来。
现在人被扣押了, 只有一份剥光了衣服挨了揍的视频发给家人, 限期还不上钱, 赌场就要“残值处理”——把人渣拉去卖器官。
而老太太的账户里最近收到了一笔钱。
“到了陌生地方,小心第一个和你说话的人”——这其实是大多数人都有的常识……或者本能。
所以记吃不记打的卡纳每次都栽在第二个搭话人身上,上次是假装虚拟人的贝利珠,这次是假装冷脸母鸡的公黄鼠狼。
秃头先生变成灰帽子的经历是真的,但显然,在归纳总结吸取教训这方面,他比卡纳强多了。人家吃一堑就能长一智,意识到那黑警能让他戴一次帽子,就能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后,迅速选择了放软身段同流合污,成了那黑警的线人。
“他发现’反叛的刺头‘形象更容易得到信任后,就刻意维持了这个形象。”山君说,“在这种地方,严厉凶狠的形象会让人有安全感,毕竟他们的父母要是不打孩子,多半是死了或者失踪了。”
在场灰帽子里,还有三四位是秃头的人,包括主持人——所以主持人一进场,就很不经意地把新人卡纳安排在了老太太身边、秃头对面。甚至卡纳右手边那位也是他们一伙的,那货一直没吭声,但会以一种非常热情的方式抢着接秃头的话和他递过来的照片,潜移默化地加重了秃头的权威感。
这些不用山君查,现在的杜衡通过卡纳的手机扫一眼就知道——二级虚拟人莫生气在“那个房间”里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记录匿名访客之间的人际互动。这算法是莫生气自带的,应该是未来的日蚀编的。
自己和自己的思维方式一拍即合,因此杜衡用了几次电子化身后,就迅速学会了日蚀的观察视角。
卡纳还在纠结自己该用什么姿势拿手机的时候,杜衡已经在慢悠悠地清理他手机了。
山君:“没关系吗?”
“问题不大。”作为跟“主人”失联的智能助手,杜衡有点过于松弛了,“刚露面就被套麻袋,多半是那个鼠王他们那边提供的身份有漏洞。鼠王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想要他的命,只想把他’保送‘进去,跟卡纳自己的目标一致,就当搭顺风车了。”
山君犹豫了一下:“卡纳先生……虽然很让人尊重,但有时候做事有点轻率。”
见杜衡没什么反应。
他才试探着问:“您看重他什么呢?”
杜衡的视线从互动面板上移开,静静地转向他。
山君近乎反射性地垂下视线。
椅子挪动时与地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这空间布景至今还是那间小学教室。虽然山君悄悄调整了桌椅高度,但在不改变整体外观的前提下,儿童桌椅对成年人来说总归是局促的。
可她从没想改过,偶尔人多坐不下,她才会临时弄个沙发之类的坐具,走时又会随手恢复设置。
地面上的脚抬起来一只,山君能想象到她翘起二郎腿、双臂抱在胸前、微微往后仰靠的样子。分明是坐着,目光却仿佛在俯视他,让他微微有些战栗。
然而出乎意料的,杜衡并没有追究他这回办事不利,她只是不着边际地开口问:“你之前说,你活了二十六年又七个月,那从去年到现在,算长了一岁吗?对了,你年纪怎么算的,加一岁以后,现在是算正二十七,还是负四十?”
山君卡顿了一下:“呃……数、数字人一般只会说自己自然出生和意识上传的时间,附属人……您可以自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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