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车门前她忽然停住:“啊,我忘记拿东西了。”
“什么东西。”萧木白回身。
“能稍微等我一下吗,我上楼取一下,很快。”白欢说着,跳下车去。
萧木白覆过方向盘的指骨轻慢松开:“…好。我等你。”
看着那道背影离开,萧木白像不堪重负地垮俯下身,强抑的情绪再难已汹涌,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指骨都难以克制地颤栗起来。
那晚太平间刺骨的凉意仿佛萦绕回身边。
他伏下身来,用力到泄恨似的攥紧了方向盘,痛苦而自恼地皱起锋利的眉。
如果当时拨出去的那通电话不是她接的、也不是她挂断……
那他错怪了她多少年。
——
白欢带着她的背包一起下来的。
一出电梯,进到地下停车场难得明亮的电梯间里,白欢刚准备快步跑进停车场,就看到了角落里灭烟台旁的萧木白。
“你怎么没在车上等?”白欢意外地走过去。
萧木白靠在墙根前,唇间咬着未点上的烟,眸色清沉,似乎等了许久。久到孤寂的灵魂都在昏暗无光的角落里落满了灰。
到此刻他抬眸望向她,有种如坠梦里的恍惚感。
“小白。”萧木白低声,他扔了烟,上前一步抱住她,“……对不起。”
白欢本也是忍不住想上前抱抱他的,她发现她不喜欢看他一个人这样站在空荡荡的地方,就跟那天在后台再一次和他相逢时那样。
像是她不在的这些年里,他都是这样很孤单地一个人飘荡在人世间。
她更不知道为什么,萧木白趴在她耳旁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眶里忽然就酸酸的了。
差一点就涌上热泪。
“怎么了嘛,”女孩轻下声,带一点熟悉的乡音软语,“总非是你突然后悔了,不想和我去领证了?”
萧木白无声地叹出颤栗的气息,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我只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找你。”
“嗯?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白欢认真蹙眉,“当初的事,怪我也不能怪你啊。”
萧木白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而且你忘了吗?在圣迭戈海滩,是你说的,过去的事全都过去了,”白欢仰起脸看他,“难道现在找到我,就晚了吗?”
萧木白身影微震。
须臾后,他哑然失笑,“你说的对,是我不对。”
说着,萧木白低下头,亲了亲女孩微微泛红的眼尾:“只要找到你了,找回你了……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走吧,”白欢退开一步,杏眼微弯,她朝萧木白伸出手,“我们领证去。”
-
去民政局的一路上,萧木白将车开得很慢,很是平稳。
方向盘大概从生下来都没被他这么珍重过,双手十指根根扣住,似乎怕一不小心就会歪进绿化带里。
绿灯倒计时还有三秒,萧木白已经减速停车,稳稳留在停止线后。
白欢终于忍不住回过头:“……你是不是开得,太小心了一点?”
“再小心都不为过,”萧木白目不转睛地望着红绿灯和前方路况,语气平静而认真,“小胖看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啊?演的什么?”白欢茫然。
萧木白说:“即将奔向幸福的主角突遭横祸,倒在血泊里,含恨看着爱人的照片。”
白欢黑了脸:“…呸呸呸。小胖看得什么狗血八点档?”
“不知道,好多部差不多的,”萧木白说,“那时候我就想过了,将来退役以后如果要去美国,过马路一定要看车。”
白欢:“……?”
车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萧木白都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直到副驾驶座里,忽然响起女孩的轻声:“即便我那么久,从来没有过回过你的消息,你也想过去找我吗?”
萧木白默然须臾,语气松弛下来:“想过很多次。不过不是去找你。”
“?那要干嘛,”白欢警觉,“不会是去暗杀我吧?”
“听说美国有很多方圆十里空无一人的独栋别墅,”萧木白懒着声,“我就去买一栋,把你锁在里面……然后每天给我发两百条消息。没发完不许吃饭。”
白欢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您有事吗。
经历了漫长的半个多小时,萧·交通法坚决奉行者·木白,终于平稳安全地将车开到了民政局停车场里。
工作日,民政局新人不多。
领了号到信息登记处,两人开始填表。
萧木白填错了三张。
到第四张时,白欢已经必须回过头才能努力压下唇角了。
“我不是紧张,”萧木白深呼吸,拖腔懒调地甩了甩笔,“很久没有用笔写字了而已。”
“嗯,我信。”白欢抿唇,然后压低声,“就是那边柜台里面,阿姨看你的眼神,已经快从纯粹的欣赏变成看文盲了。”
萧木白:“…………”
填个表格像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萧木白这辈子没觉得有些字这么难写过。
不过好在书写确实能缓解紧张情绪,等填完了表,他的心情也彻底平复下来。
没平复太久——
直到看见白欢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文件,萧木白才知道她专程跑上楼背下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上去一趟,就为了去拿这个?”薄薄一叠捏在萧木白手里,都没翻开,对着“婚前财产协议”的文件表头,他已经气笑起来。
“嗯,”白欢郑重点头,“这是我专门找白畅拟的,不会有问题。”
萧木白说:“它是不会有问题,我有问题。”
“?”
萧木白把白欢坐着的滑轮椅子拽向自己,双手各压一侧,就把白欢控制在自己面前有限的区域范围里。
白欢觉着不妙想退开,已经晚了。
还被察觉她意图的萧木白往前拉了拉,双腿被他高她一截的膝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两人坐的位置隔着登记柜台,里面不远就有工作人员。
今天是工作日,这会又是刚过中午,本就是人最少的时候,又由着某人祸害又惹眼,对面的视线时不时往这片飘一下。
白欢没有萧木白那样对所有人视若无睹的脸皮,本能想挣扎:“萧木白,你要干嘛?”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萧木白轻狭起眼,晃了晃手里的文件,“什么意思,喜欢这个地方,来一回不够,还打算过两年再来一回?”
白欢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的“再来一回”是离婚。
“婚前财产协议又不是这个意思……”
萧木白说:“那是什么意思。如果确定不会离婚,那婚内财产为什么要做区分?”
“那也没有确定不会……”
白欢没说完,就被萧木白的眼神威慑住了。
她及时收回。
但晚了。
“行,你还想和我离婚。”萧木白气得牙根痒痒,心口也痛到发痒,直想把这个没良心的塞进去搓揉捏扁。
“我没有,”白欢本能反驳,看了一眼萧木白手里的协议,声音轻下来,“我只是觉着,我们的婚后劳务所得在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是不均衡的,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
“你现在把我又放在你的那架天平上了,还要用这几张纸告诉我,我的感情和物质和其他任何方面对你来说都是可切割的。”萧木白垂眸,“小白,这才是你对我最大的残忍和不公平。”
原本要说的道理都被这一句话堵住了。
白欢觉得萧木白有哪里在给她挖逻辑陷阱,但是顾不得分辨,就被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连同她的理智一起溺进去。
“难道等我退役以后,你就会和我离婚吗?”萧木白问。
白欢蹙眉:“当然不会——”
“那以后你有钱了,会抛弃我吗?”
“怎么可能!”
“…很好。”
装足了可怜的狐狸精原形毕露:“那我们达成共识了,不签。”
说着,萧木白干脆利落地撕掉婚前协议,还不放心,连白欢的那份一起撕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新人到这边拍照哦。”
交上填好的登记表,萧木白和白欢一起来到隔壁的拍摄室。
前面有一对新人已经在拍了。
白欢紧张又严肃地盯着对方,试图从中总结一些经验教训。
“哎,新人不要离这么远嘛,”摄影师伸手,“男士靠近一些,对,笑一笑,自然一点,不要太僵硬,女士下巴收一些……”
白欢正盯得专注。
冷不丁眼前一暗,却是萧木白将手遮在了她面前。
白欢回过头:“?”
“他们都被你盯紧张了,”萧木白把人虚拢在怀里,低头悄声,“给人家留一点自由空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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