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选手的个人实力、操作水平,确实是决定他们能否签约职业战队的最关键点,但对于一支战队来说,队内指挥更是决定整个游戏走向的重中之重,甚至可以说这也是路人玩家和职业比赛的天堑之别。
在职业赛场上,优秀的配合甚至更重于优秀的选手。
如果将经验丰富的指挥能力考量在内,那么老选手的操作下滑,也就成了俱乐部可以容忍的事。
而一旦找到替代品,甚至是更优解……
“如果说圈内要找出一个最不希望周驰封退役的人,那么比起周驰封自己,这个人一定是萧木白。”
陈燕池长又叹了口气。
“萧木白在圈内一向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一星半点的私事,但周驰封例外。”
“……”
“当初是周驰封介绍萧木白进了DF战队,萧木白刚打职业那两年,家里似乎有些困难,听说也都是周驰封帮忙。”
“……”
“后来萧木白来YN俱乐部,最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周驰封。如今让他顶替周驰封的队内指挥位,那不只是要他看着周驰封退役,甚至可能是让他一手促成周驰封的退役——你觉得,他接受得了吗?”
“…………”
陈燕池的话音萦绕耳畔,久久未散。
等白欢回过神,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一边沉浸在思绪里,一边已经回到了酒店客房的走廊上。
但不是她的楼层。
是萧木白的。
选手们的房间号,白欢作为领队自然知道。
在萧木白的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白欢几次抬起手又落下,实在是不知道如果敲开门,那要怎么劝萧木白才好。
最后一次作罢。
白欢终于放弃了,转过身要往电梯间走。
然而几步后,那扇门拉开,正在接一通电话的萧木白走了出来。
“……今年不用麻烦您了,我能赶回去。嗯,这边半个月内赛程就结束了,我回去以后再——”
瞥见白欢那一秒,萧木白蓦然消声。
兴许是短暂的几秒钟,又好像是漫长的凝固的一整个世纪过去。
萧木白终于回神,长睫垂低,遮下了眼底情绪,只听得他声音里有种低沉阒寂:“等今年回去以后,我再和您联系。”
“……”
通话结束。
萧木白拉上房门,转身要走。
“…萧木白!”
再一次被彻底无视,白欢终于有些生恼,她拦到他面前:“我只是作为领队,提出了一个我认为合理的改进建议,就算你不喜欢,一定要这个态度吗?”
“什么态度。”萧木白漠然垂眸。
昏暗长廊里,他低睨下的眼眸像两颗漆黑冰冷的琉璃珠子。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白欢没来由地心口一哽。
她垂下胳膊,声量也低下来:“我知道,周驰封以前可能在某些事上帮过你,你不想他就这样退役——”
萧木白垂低的眼睫一颤。
像被蜇了一下,幻觉似的剧痛让他左耳内从空茫里响起尖锐的刺鸣。
“不,白欢。你不知道。”
白欢蓦地哑了声。
她怔怔看着他。
而萧木白临睨着她,一字一句冷得锥骨:“这是你选的。你忘了吗?五年前你就选过了。是你漠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
白欢唇瓣微栗,面色苍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情绪冲上心口,堵到喉咙,塞得她胸腔里闷闷的,眼圈也酸红。
她一面委屈,一面唾弃自己的委屈。
在萧木白面前,她最没资格委屈。
不想被他察觉,白欢低头别开了脸,努力平遏住声音:“我没有在聊我们的事……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你是为了什么才走上这条路的。”
她慢慢呼吸,压住情绪。
“竞技体育是最残酷的,我不想你后悔。作为领队我必须提醒你,赛场是不应该带入私人感情的东西。”
走廊上死寂许久。
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嘲笑。
“原来如此。”
“…什么?”白欢下意识地回头。
萧木白上前一步,而白欢下意识后退。
砰。她背脊靠上墙壁。
他俯身将她堵在墙根前和身体间的缝隙。
走廊窗外,清幽的月色照穿他们之间,将交叠的影子画在地毯上。
“当年你就是像今天这样……”
萧木白明明勾着唇角,调情似的视线从她下颌撩起,描摹,眉眼却像淬了冰。
对视一眼,就叫她从心口一寸寸凉上来。
“——冷静地权衡利弊、计量得失,然后头也不回地抛弃我的吗?”
第24章
“……对不起。”
“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白欢道歉的每一个字都缓慢、坚硬、粗粝。像满是棱角的石子,从喉咙和嘴巴里带着血味才能勉强挤出来。
因为不想被萧木白听出哽咽。
胸口涌上的情绪郁结在一起,塞到酸痛,堵得白欢快要落下泪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
不能掉眼泪,至少不能在萧木白面前。
她知道的。
那两年里每一条有去无回的消息,都是他握着她的手刺向他自己心口的利刃。
十八岁的少年像赌徒,孤注一掷地掏空他所有爱意与自尊,在天平一端日复一日地堆叠筹码,赌那个离开的恋人终有一天会回头。
可他输了。
她让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这样的她却在某一天厚颜无耻地回来,像没事人一样站回到他面前——他忍到今天才第一次质问她已经足够大度,她承受再多的斥责和恨意都不为过。
她怎么能在这之前就哭出来?
白欢死死咬着颊内的软肉,指甲也拼命往早就麻木的掌心掐,蓄在眼底的湿潮被一次次压住。
她只是更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萧木白。
和会故意尖叫着逃掉的白畅不同。
小时候的白欢每次被姚女士在家里用的教鞭重重地打在手心或屁股上时,就会这样用力地瞪着她的母亲。
乌黑的眼瞳,近乎凶狠的、倔强的睁大。又用力抿紧嘴巴,一言不发。
姚女士每一次都以为她是不服气,于是打得更凶。
但其实那只是白欢自己找到的努力不掉下眼泪的办法,这样就算眼底有泪也不会在第一时间流下。
所以白畅叫她小萝卜头,骂她倔。
倔着就会挨很多打,小时候挨母亲的,长大了挨生活的。
但没关系,她可以忍下去。
她最会忍的。
不能哭。
“白欢。”
萧木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褪去嘲弄的笑,声冷如铁。
望着面前这个明明在道歉,却扬着纤细的颈,倔强的、笔直的,杵得比一根木头都固执的女孩。
还有她睁大的乌黑的眼。
萧木白的声音里却有被动摇的颤意:“…不准哭。”
“——”
白欢眼底的泪滞住,怔怔看他。
……对。
她怎么忘了。
这个世界上没人比萧木白更了解她。
于是在眼泪扑簌簌落下那一秒,她死死杵在身侧的手被他用力拉上去,掐进掌心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用指骨顶开,捋直。
女孩苍白的掌心缓慢回血,留下一个个深红色的、快要殷出血色的红月牙印。
萧木白气到耳鸣都愈烈。
却不知道是在气她还是气他自己。
才一两句质问而已,她就没出息地要哭。
她才刚要哭而已,他就没出息地再说不出狠话。
“…………”
十根手指,两只手腕,细到可以掐握在他一只手的掌心里。
不再看那些密叠的血色月牙印,萧木白捋开她最后一根手指,声音沙哑地重复:“不准哭。”
眼泪更汹涌扑簌地砸下。
落到他手背上,锥心刺骨地疼。
萧木白松开了手,颧骨咬到颤栗,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眼泪掉出来了,连带着喉咙里的哽塞都打开。
白欢一边掉眼泪一边追着他背影转过去:“萧木白!”
他没理,充耳不闻地往前走。
“如果你气不过,不想和我在同一个俱乐部共事——我可以辞职。”
萧木白蓦地驻身:“你威胁我?”
“我没有!”白欢含着眼泪跺地。
泪水的崩溃好像也带来她理智的决堤,她想都没想地说:“我只要你公私分明、要你想清楚,不要把我们的事投射进这件事里、哪怕把我的意见当一个陌生领队的意见都好——你应该走得更高、更远,你的职业生涯不该停在这里你到底明不明白!”
“既然要公私分明,”萧木白问,“那我的职业生涯和你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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