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老将军旧部家的姑娘,姓孟,父亲早年阵亡,如今母亲也没了,流落街头,投奔到将军府。”
沈晚楹点了头,没多想,下床收拾。
祖母既说了,她自然是要去的。
兰心替她梳头,她对着铜镜,还有些没睡醒的迷糊。
昨晚哥哥回来晚,她醒了一趟,耽搁了一会儿,清晨天不亮,又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只希望他能尽快忙完这阵。
收拾好,随意喝了半碗粥便出门了。
晨风刺冷,檐角还挂着霜。
沈晚楹拢了拢披风,往松鹤堂走去。
廊下已有嬷嬷候着,见她来了迎上前,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来了,那位孟姑娘还在里头坐着。”
沈晚楹颔首,跟着她往里走,还未见到人,隔着帘子,便听见祖母温和的说话声。
掀帘而入,祖母坐在罗汉床上,面带笑意。
身旁的绣墩上坐着个姑娘,低着头,瘦瘦的,肩骨都隐约能看见轮廓,下巴尖尖,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衣裳是旧的素色棉袍,洗得发白,还打着几块补丁,头发绾得齐整,插着一根木簪。
那姑娘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转了过来。
祖母招手叫她:“楹楹来了,来坐这边,这是孟家的姑娘,如雅,可能要在府上住一段时日。”
孟如雅怯生生朝沈晚楹行了个礼:“见过少夫人。”
沈晚楹在祖母身侧坐下,轻道:“坐吧,不必多礼。”
孟如雅应了一声,重新坐回绣墩上,她坐得很浅,绣墩不大,她也只坐了半边,脊背绷着,不敢放松的模样。
祖母怜惜道:“她一个人从青州过来,路上走了七八天,身上也没个跟着的人,可怜见的,瘦成这样。”说着,又让嬷嬷去端热牛乳来,“先暖暖身子。”
孟如雅慌忙站起身,细声细气道:“多谢老夫人。”
祖母又说了几句家常,孟如雅一一答了。
“爹爹走后,家里没了进项,母亲的病拖了好些年,抚银……都用在了药上,宅子也抵给了亲戚,可还是没能留住人……”
她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攥着袖口,眼眶也红了。
“那宅子原本是爹爹留下的,抵过之后还剩几两碎银,亲戚说算作我这些年的饭钱……我没有去处,实在没法,才拿着爹爹留下的信物找了过来……”
祖母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你只管安心住下,从前的事不必再想了。”
孟如雅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更显得身形瘦削。
“我做什么都行,洗衣、做饭、洒扫我都会,哪怕只是粗使丫头,只要有口饭吃就好。”
祖母没有接话,看了一眼沈晚楹,让她拿主意,她老了,府里的事要渐渐让她接手。
沈晚楹放下茶盏,想了想,说:“西院那边收拾出来,你先住下,府里不缺人手,你且好好休息。”
孟如雅怔了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让白白住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头道谢:“多谢少夫人。”
第55章
祖母朝一旁的嬷嬷抬了抬下巴:“带孟姑娘下去休整,被褥炭火都要备齐了。”
嬷嬷应声上前,领着孟如雅下去,走前,她又朝两人各施了一礼,才跟着嬷嬷出了门。
屋里静下来,沈晚楹没有走,仍旧坐着,侧首问祖母:“祖母,我这样安排可妥当?”
祖母抬眼看了她一下,笑着说道:“妥当妥当,西院清静,跟各处也不挨着,她住着倒也不局促。”
沈晚楹点头,微顿了下,才开口:“祖母,她说带了信物,身份可验过?”
祖母:“她带来的信,我叫人看过,是真的,档案上也有记,从前你公公身边是有一个姓孟的校尉,青州人氏,十来年前归乡,跟她说的都吻合。”
她话音一转,拉着沈晚楹的手,继续道:“不过到底是陌生女子,谨慎为上,你让无凌得空查一查。”
“好,我平日也留意着些。”
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拿着父亲旧物找来将军府,府上没有理由把人赶出去。
祖母抿了口茶,道:“你跟无凌,近来如何?”
沈晚楹面上没什么变化,回道:“挺好的,祖母。”
祖母却道:“我听说他最近忙,天不亮就往外跑,夜深了还不归家,这还没出正月,他心里装着差事,但你也别由着他胡来,你如今是他媳妇,心里若不舒服,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他两句。”
沈晚楹点头,微微笑了笑:“祖母说得是,等今晚回来我便说。”
祖母见她这样,就知她没放在心上,拍了拍她的手:“你呀,就是脾气太好,外面花花世界,你看着他,别让他什么莺莺燕燕迷了眼,着了什么道。”
“不会的祖母,他都是忙公事。”沈晚楹道。
哥哥向来洁身自好,从未见过他与哪位女子亲近。京中那些公子哥,不少人身边养着红颜知己,听曲吃酒都是寻常事。
可将这些跟他连在一起,怎么想都感觉会奇怪。
“你们小两口有自己的日子过,祖母就是说一说,莫让他只顾外面,不记得府里。”
沈晚楹乖乖点头应声。
入了夜,沈晚楹把灯芯挑亮,换了寝衣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话本。
兰心为她续了两次茶,见她还没有歇着的念头,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夫人,还是去榻上吧,暖和些,将军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说过不让您等,您先睡吧。”
沈晚楹摇头:“我不冷,再等一会儿。”
躺在床榻上,要不了一会儿,她睡意便来了,还如何清醒地等哥哥回来。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门外才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回来了。
沈晚楹放下书,眸中都精神了几分,起身过去接他。
谢无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解开外袍,见她站着,有些惊讶。
“怎么还没睡。”
“等你。”沈晚楹轻答,顺手拿过他手里的外袍,准备挂起来。
凑近时,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有香气,淡淡的,混在冷风里,与他平常身上的气味不同,不是皂角的清香,也不像军营里硝尘与铁器的涩味。
柔柔的,像是女子用的脂粉香。
沈晚楹深嗅了一下,她这几日都未用脂粉,这香气她也不曾有过,不是她房里的东西。
她挂好外袍转过身,见他一手按在额角,眉心拢着浅浅一道褶,很是疲惫。
想了想,沈晚楹没有问什么,只说:“水备好了,先去沐浴吧,沐浴完早点歇息。”
谢无凌看了眼自己身上,在外一日风尘仆仆,衣袍上沾着灰,鞋履也灰沉沉的,与她站在一起处,怎么都不太干净。
他推后半步,声音低了些:“好,你也睡,不用等我。”
等沐浴完,才可以抱楹楹。
说完,他转身往浴房去了。
沈晚楹站在原地,听见那便传来水声,目光落在他褪下的那件外袍上,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走到榻边,只留下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床帐,她在里侧躺下,背朝外,听着水声停了一阵子,而后传来一点脚步声。
很快,床榻微微一沉,他躺了下来。
沐浴后淡淡的皂角香气漫来,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都没有了。
屋里静了静,谢无凌听她的呼吸声,知她还未睡着,正待说些什么,便听她道:“今日府里来了一位孟姑娘,说是老将军旧部之后,走投无路找来将军府,我让她住在西院了。”
“楹楹安排就好。”
沈晚楹揉了揉被子,听出他话里的不在意,又道:“她带着信物,祖母验过说是真的,不过谨慎为上,哥哥再查一下。”
“好,我明日让人细查。”他应下。
说完这事,沈晚楹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语气平淡似随口一提:“哥哥最近日日这么忙,是军营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不是。”
他说得果断,沈晚楹没再想问,而后谢无凌却又解释道:“最近在查一件案子,有些费事,若没什么要紧事,不要出门,实在要出去,也带上足够的护卫。”
沈晚楹翻过身来,两人间原本有的半寸距离也缩减,两床被褥浅浅挨在一块。
昏暗下,他的面容不甚清晰,但还是能让人感受到温和。
哥哥不会骗她的。
沈晚楹担忧道:“那哥哥查的事,很危险么?”
“我会注意的,楹楹不用担心。”谢无凌伸手,落在她的发顶上,忍不住揉了好几下。
明明睡在一张榻上,还要想尽办法,怎么对她,才会让她不心生疑虑。
“那哥哥还有多久才会忙完?”沈晚楹轻声开口,低头细细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
北境那边已寻到线索,待送回盛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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