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哥哥若是得闲,能不能带我出去?二叔定会卖哥哥的面子。”
谢无凌低头看着那只勾着他袖口的手指,又抬起来对上她的目光。
回京头几日绝不会清闲,不过看着她,一时觉得明日那几桩事,推了也就推了。
“好。”他说。
沈晚楹弯起眉眼笑了,微黄的灯烛照得她格外柔和,声音软糯糯道:“那明日我在府里等哥哥!”
谢无凌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动作自然熟稔,掌心落上去时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
“嗯,明早来接你。”
沈晚楹此时好似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满意地眯着眼睛。
天色已晚,谢无凌没再多留,走时月光已洒落满庭。
茶水渐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布料摩挲过的触感,她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心里空落落的。
不过很快,那点小小的失落又被收了起来。
没关系,睡一觉便好了,明日还会见面的,沈晚楹对自己说。
秋夜的凉意从被面渗入,她缩了缩,等被褥里渐渐暖和起来,才慢慢舒展开。
晚夜的风带着一缕桂花的香气,墙根下的秋虫断续低鸣。
她闭上眼,忍不住思索明日要穿什么衣裙。
日子终于又有了盼头,不必再像前些时候,睁眼就是规矩和戒尺。
*
秋分刚过,天光亮得一日比一日晚,菱花窗外透着青白,宛如浸了水的宣纸。
沈晚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肩上拢了拢,还没睁开眼,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下。
在被窝里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兰心听见动静,隔着帘幕,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姐,醒了么?”
“嗯。”
“奴婢伺候小姐梳洗。”
今日要出门,需要的东西昨夜已备好,唯独选衣裳时犯了难。
作为侯府唯一一位小姐,衣裳自然不会少,可此刻反而是衣裳太多,不知该怎么选。
入秋后新裁的便有好几套,深的浅的,华丽的素净的,件件料子都极好。
兰心帮她挑了三套出来,并排挂在红木架上。
头一件是淡粉的,领口压着一圈细褶,袖口绣着几瓣杏花,颜色鲜亮,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往常沈晚楹常穿这样粉嫩的颜色,不过今日却改了念头。
昨日抱着哥哥的时候,发觉他好似又高了,每一次回来沈晚楹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身上有爹爹的影子,像一个沉稳持重的大人。
她再穿粉色,哥哥会不会觉得她太幼稚?
不行,不可以。
沈晚楹蹙着眉心,对着那件衣裳摇了摇头,往右走了两步,上手摸了摸。
月白云锦的衣料,底子暗纹素锦,走线细密,远看素净,离得近才能看清衣料上织着浅浅的缠枝纹,像是浮于水面的浅浅月光。
“颜色会不会太素了?”沈晚楹忍不住想。
兰心:“裙面织金妆花,不素呀小姐。”
沈晚楹退了两步,又道:“可是离远了看好像有些素。”
云锦雅致不张扬,往日小姐也是喜欢的。兰心歪了歪脑袋,一时不知小姐在想什么。
“那小姐看看这一件,之前选料子时小姐说喜欢这个颜色。”
沈晚楹走了过来,看见这道青蓝眼前确实一亮。
没有宝蓝那般鲜亮,也不像藏青沉着。
似天光将透未透,云山雾隐。
“这颜色不跳脱,也会不显得太素,小姐要不要试试这件?”
沈晚楹点头。
兰心替她换上,顺着衣料抚平肩线,细绸映着她的身形,透出几分婀娜。
沈晚楹站在镜前细细看了看,兰心在旁真心赞道:“小姐眼光真好,这颜色极衬小姐肤色,清清净净的,正配小姐。”
她瞧着也觉得不错,花了半晌,终于是定了下来。
“好了好了,我们快些,别到时候哥哥先来了,我们还没弄好。”
兰心正将那两件衣裳收起来放好,闻言笑道:“往日跟旁人出去玩,也没见小姐这么着急,看来还是谢将军最重要。”
“那是自然。”沈晚楹一点也没否认,坐在妆台前,用木梳理了理长发,又补了一句,“哥哥当然是最重要的。”
娘亲只生了她一个,生她时难产而终。她记不清娘亲的样子,从小就是一个人长大。
四岁那年,爹爹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哥哥,总是板着脸,不爱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见谢无凌。
爹爹蹲下来跟她说:“以后他就是你哥哥,我们就是一家人。”
幼时懵懵懂懂,只一味高兴,从此她也有哥哥了。
后来才慢慢知道哥哥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一边。
谢家往上三代都是武将。谢无凌父亲谢渊,更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早年爹爹与他一起征战四方,两人乃生死之交。
后来谢渊谢大将军不幸战殁,谢无凌母亲闻讯后神思恍惚,竟将十岁的谢无凌赶出家门,从此只认自己的小儿子。
爹爹将谢无凌接到府里,教他骑马、射箭、兵法,像是要把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他。
她那时就跟在他身后跑,他走到那里她就跟到哪里。
起初他总是不怎么搭理她,可奈何小时候的她意志太过坚定,认定是她的哥哥,就一定是她的哥哥。
他练箭时,她在旁边拍手叫好。他看书她就趴在桌边翻他的笔。他站着她也站着,他坐着她就在旁边蹲着。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都坠着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朝朝暮暮,石头一般的心儿也该软化了。
何况,他的心也并非冷硬顽石。
渐渐的,他即使不回头,也会放慢步子,在她快跟丢的时候停下来,在她喊“哥哥”的时候轻轻应一声“嗯”。
爹爹规矩多,她小时候想爬树,爹爹说不行。想爬上屋顶看星星,爹爹也说不行。
可哥哥会做。
会托着她一步一步爬上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会在夏夜里抱着她爬上屋顶,看繁星璀璨。
所有她想做不能做的,都因为有哥哥,一一地实现了。
在她眼中,哥哥是无所不能的。
第4章
转眼间,兰心已经为她梳好发髻。
发间簪了一支细巧的银簪,顶端嵌着一颗南珠,圆润莹白。又取了一对米珠耳珰,小小的一簇,垂在耳下,如两粒清晨饱满的露珠。
妆面薄薄的,唇上点了一点胭脂。只略施粉黛,就已十分明艳。
沈晚楹瞧着左边眉毛画得似乎少了一点,正想叫兰心再添添,院门那边就传来动静。
传话的小厮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小姐,谢将军的马车来了,正在门口候着。”
沈晚楹一听,提起裙摆就往外走,走了两步才想来,转头拉着兰心道:“你看看,左边眉毛是不是淡了些。”
兰心仔细瞧瞧,才道:“没有,深浅刚刚好,十分好看。”
“好好。”
沈晚楹放心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许多,若不是怕弄乱头发,怕是已经跑着出去了。
穿过游廊时,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飘扬,摇曳生姿。
沈晚楹脚下生风,在影壁前却停了下来。
兰心追上来喘了两口气:“怎么了小姐?”
顺着她的目光往前厅看去,那儿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东西,像是要出门。
是二叔。
沈晚楹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收了收神,理理衣裙,才端端正正地往前走。
“二叔。”她在阶下站定,问候了一声。
“嗯。”沈怀瑾看向她的打扮,随口问道,“这么早,去哪儿?”
“哥哥来了,在外面等着。”沈晚楹攥了攥手里捏着的裙摆,“二叔若无事,我先出去了。”
她怕哥哥等久了。
沈怀瑾手里的信折了半折,道:“正好,我也要出门,一起吧。”
说完,他走下台阶,从她身边经过,步子不快不慢的。
沈晚楹舒了口气,还好二叔没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经过前院,门房已将门打开。
谢无凌站在门外,身姿笔挺,宛如青松。他今日没有骑马,身后停着一辆马车,旁边还跟着一个侍卫,流云。
听见声音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沈怀瑾,落在沈晚楹身上,而后才微微颔首:“沈二叔。”
“谢大将军。”沈怀瑾抱拳揖礼。
他只是占着辈分大,若论官职,谢无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且手握重兵,朝中百官见着他,无不需要行礼。
“沈二叔客气。”
沈怀瑾直起身,转头看向沈晚楹,语气平平道:“早些回来,莫玩得忘了时辰。”
沈晚楹站在谢无凌身侧,压下心头雀跃,乖乖应了一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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