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语气温和,话中的意思却听不出半点退意。
除了祖母,沈晚楹大抵是第一次见识有人这样说他的。
不过只是看到哥哥站在院里都说……若是撞见方才她被哥哥抱进屋那一幕,不敢想陈嬷嬷会是什么脸色。
谢无凌没有沉脸,只是点了下头:“嬷嬷说的是,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我来得小心,没有被盯上。”
陈嬷嬷思虑片刻道:“将军小心是好事,可近日侯府进出人多,保不住就被谁看见了,或是院里的奴仆说漏嘴,传扬出去,总归是不好的。”
谢无凌仍是颔首,虚心认错。
“是。”
沈晚楹难得见他如此模样,算起来也不全是他的错,见陈嬷嬷似乎还要说什么,她在一旁轻轻扯了扯陈嬷嬷的衣袖。
“嬷嬷,我也有错,是我方才在雪地里站着不肯回去,哥哥才进来的。”她说完低下头,拉着她衣袖的手指没松。
陈嬷嬷转头看了她一眼:“小姐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将军是……”
“嬷嬷说得是,我们今日的活儿还没开始做呢,再晚就来不及了,还是先忙正事吧。”沈晚楹赶紧打断她的话,从她手里拿过绣箩,轻轻将她往里推,陈嬷嬷想说的话也全进了屋。
她一边关着门,一边狡黠地看着谢无凌说:“哥哥你若无事就先回去吧,我跟嬷嬷还有事要做。”
说完门扇便很快合拢。
小姑娘在帮他。
谢无凌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楹楹今日牵了陈嬷嬷,还没牵他呢。
回想起方才,脑海中全是她在门后笑靥如花的模样。
屋内渐渐传来说话声,低絮平稳,没什么不妥,谢无凌才转身踏着薄雪离开。
沈晚楹说着话,把陈嬷嬷推进屋,目光转到屋里,话音又一下子卡住。
软椅上那件墨色大氅还搭在那里,那颜色一看便知不是她的衣裳,方才只顾让陈嬷嬷进来,忘了屋里还有它。
大氅太是显眼,加之她突然停下的声音,陈嬷嬷也察觉到不对。
“这是?”
沈晚楹笑了笑,飞快转动思绪,尽量自若地走过去,收起那件大氅递给兰心,一边解释:“方才哥哥来时披的,衣裳沾了雪水,打湿了,我说放着暖干再走,不过方才忘了,哥哥这么走了,怕是要受凉了。”
从窗外看去,廊下已经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晚楹适时叹了口气,陈嬷嬷见状,没再说什么,说到底是将军自己来的,算错处也算不到她头上。
“下次还回去吧,莫叫外人瞧见小姐这儿有男子的衣物。”
“那是那是。”沈晚楹连忙应,默默想着等晚些时候嬷嬷走了,要把这一件,连着另外几件披风,一同放到深处藏着,不然若是被陈嬷嬷看见另外的,她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沈晚楹拿出要绣的腰带,递到陈嬷嬷面前:“嬷嬷快看看,昨日你走后我又绣了一点。”
陈嬷嬷接过,对着外头的雪光看了看,指腹顺着阵脚轻轻摸了一遍,点了点头:“齐整不少,阵脚再密一些就更好了,有些地方松,久了怕脱线。”
沈晚楹点点头,她的女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在陈嬷嬷的指点下,绣了几日,腰带上的纹样终是显出轮廓来。
她时不时问嬷嬷刺绣的事,这处怎么排头,那处花样怎么绣,尽量将所有空隙填得满满的,不让陈嬷嬷有机会想别的事。
针线走完一片,沈晚楹正想着再问嬷嬷,如何将线尾藏得好看些,陈嬷嬷就忽然开了口:“小姐,将军他……可是常来?”
沈晚楹拉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怎会,哥哥那么忙,我也很少见到,今日兴许是路过,才来瞧一眼,恰好被嬷嬷撞见罢了。”
她把手里的绣绷塞到陈嬷嬷手里:“嬷嬷快不要多想了,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嬷嬷还不知道吗,快帮我瞧瞧这里怎么看着怪怪的。”
陈嬷嬷想了想,沈小姐说的也是,将军长这么大,从未要人操心过,低头拿起绣绷仔细看了起来。
“这里收尾的时候,线留长一寸,从背面穿过去再压一针,就看不见了。”
“好,我试试。”沈晚楹点头,见陈嬷嬷也认真做起手上的东西,终于松了口气。
那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毕竟眼睁睁见过哥哥翻过几次墙。
但嬷嬷不知道,嬷嬷肯定信。
*
赶在冬月最后一日,嫁衣绣好了。
锦绣坊的绣娘亲自送来侯府,嫁衣外面用一匹大红绸布覆着,捧进屋里小心翼翼的。
兰心腾出桌面铺上一层干净的细棉布,绣娘才把嫁衣展开铺上。
嫁衣一点点露出全貌,大红的云锦缎面,蹙金技法绣出云霞翟纹,金线压得极密,繁复却不显累赘。
领缘和袖口各缀了一枚玉坠,细细的金丝系着,光滑圆润。衣摆处是层层叠叠的云纹,针脚细得瞧不出线迹,像是本就从料子里长出来似的。
沈晚楹看得怔了怔,她长这么大,跟着爹爹二叔喝过不少高门家的喜酒,见过不少新妇穿的嫁衣,可还是觉得眼前这件有点太过隆重。
巧夺天工,叫人不敢碰。
绣娘适时道:“小姐试试吧,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还有几日能改。”
这件嫁衣她们锦绣坊出动了十六位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才绣好,若是要调整也得花上几日,所以才尽早送过来。
“嗯。”
去了内间,沈晚楹缓了几口气,绣娘轻手替她将嫁衣拢上身,衣料贴着中衣滑落下来,蹙金从肩头一路铺到衣摆,流光辗转。
绣娘抚平上身衣料的细褶,才系上腰封,理了理衣摆,一边道:“小姐穿好后先别急着坐,金线怕压,坐久了会留印,若是要坐,把裙摆拢好往两旁顺。”
绣娘说完,又上前替她把腰间的封带重新紧了紧。
“小姐腰线薄,松些会显得宽,这样刚好,到时候穿上也系到这个位置,太紧显得局促,穿一整日会不舒服。”
沈晚楹点点头,任由她来回整理。
过了好一会儿,绣娘退后两步,上下看了一遍,眼中透着说不出的光彩:“好了,小姐。”
沈晚楹转过身,看向铜镜里映出来的模样。
一袭华服加身,硬生生将人衬得高挑挺拔,身姿端凝,交领贴合,露出一截莹白修长的脖颈。
每一处裁剪都是照她的尺寸做的,半点不见臃肿拖沓。
往日清浅的容色,也被这一身锦绣映出几分秾丽来。
兰心忍不住“哇”了一声,不由赞叹:“小姐穿这身嫁衣,实在夺目。”
绣娘又看了看,确认每个地方都服服帖帖的,才问道:“小姐穿着怎么样,有没有绷着的地方,或是感觉哪处不合适要改改?”
沈晚楹走了几步,动动手脚,并无不妥。
“挺好的,就是裙摆有些沉。”
绣娘解释说:“腊月天冷,裙摆做得厚实,金线也压得密,比寻常嫁衣重些,走路时要辛苦小姐提着些裙摆。”
裙摆垂坠平整,走起路来端庄沉稳,不显轻浮,符合大婚的场面,沈晚楹遂点了点头。
“还好,不碍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婚啦[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29章
嫁衣的事定了下来。
沈晚楹看着那好好挂起来的火红嫁衣,心里终于生出一层实感,一伸手就能摸到腊月初八,她真的要成亲了,跟哥哥。
她忽然有些紧张,好像很多事她还没有想清楚。
嫁过去之后,在人前她要把哥哥称作什么,“哥哥”肯定不再合适,旁人听见会乱想……可他们又不是正经夫妻,叫别的总觉别扭。
她过去后占着将军夫人的名头,来往应酬、人情走动,都要懂得。
先前孙嬷嬷教过许多,陈嬷嬷来了,也跟她说过不少,但她大抵学得不太好。
她见过那些府中主母,端着一盏茶坐在上首,便能压住满堂,她离那种模样好像很远。
要做到那样,漫长且艰辛。
初五那日,将军府的管事来了一趟,将初八那日的流程送了过来,沈怀瑾让沈晚楹一起去前院对一遍。
一路上她都带着些莫名的期待,直到看见真的只是管事来了,心情淡下来,脚步都放缓了。
是了,成亲前几日,更是不能见面。
嬷嬷那日说不能来,哥哥是真的没有再来。
沈晚楹走到二叔旁边的椅子坐下,管事见她来了,行了个礼,才把红卷展开。
上面详细列着初八那日的时辰、路线、花轿在哪个路口转弯,吉时几刻入府,连她入正堂时先迈哪只脚都写上了。
沈晚楹听了一会儿,起身看了看那红纸,发现上面的字迹有些眼熟。
哥哥写的。
沈晚楹一时听得更认真了些,管事讲完一遍,见她看着,便将红卷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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