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是因果断了“扶青天”的此生。
*
那日他见一老人急匆匆跑来,掏空积蓄请他占上一卦,问他贪玩偷跑出去的女儿何时归家。
扶青天从不收平民百姓的钱财,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卦象言,您的女儿天晴即归。”
那会儿的确阴雨不断,老人得到这个结果,满心欢喜地等待放晴。盼了十日有余,终于盼来了久违的艳阳高照天。
他挑着木桶照常去找活路,路过日日经过的小溪,慢下了脚步,想看看有没有鱼虾。
没有鱼虾,有的只是大水退去后,飘上来的发胀浮肿的尸体。
他挂念了这么久的女儿的尸体,终于在天晴之日与他重逢。
……
预言变成了诅咒,扶青天被人们追着喊打喊杀,流窜在街头如同一只惹人讨厌的老鼠。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观天垂象之事要背负诸多因果。
他的因果,她的因果,它的因果。
命也,可窥也,不可改也。
既然不可改也,便不窥了罢。
自此之后,扶青天便在众人心目中死去了。
祝他沦为孤魂野鬼,最后死无葬身之地,是人们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
“喂喂,你全身上下脏兮兮的蹲在这里干嘛啰?莫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哦?”
扶青天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只见一个年轻的银发赤瞳刀修,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会玩铜钱,难道你是个算命先生?快快给我算一算,老子什么时候能渡劫飞升!”
扶青天僵硬了一瞬,忽而猛地偏过头去咳出一滩血来。
绝云气初出茅庐,涉世未深,当即后退好几步:“兄弟,你不要碰瓷我哦,一刀把你砍飞信不信?”
“……”
“我看你骨骼也很惊奇嘛。诶话说我要去趟蓬莱,你要是没事干,要不和我结伴?”
扶青天摇了摇头,继续缩回角落里。
“咋了这是,当江湖骗子被揭穿了,心慌慌?”绝云气蹲下来瞅他眼,“别介兄弟,命里有时终须有嘛,你缩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我看你灵气比我一路上遇到的同行充裕太多了!去蓬莱可是有大机缘呐。真的不一起走吗?”
扶青天终于张口:“你去蓬莱,与我何干。”
“哟看起来斯文说话这么呛人!那我问你,渡劫期的大腿你抱不抱?以后还有人欺负你,报我绝云气的名号,你看他们逃不逃就完了。”
听到“渡劫期”三字,扶青天一脸怀疑地扫视了眼面前这个看上去极其不靠谱的刀修,“真的假的。”
绝云气: “如假包换!骗你我不是人好吧。”
扶青天:“你是修士,本来就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
绝云气闻言,严肃指正道:“修士也是凡胎所修嘛,怎么不是人了?”
“此去蓬莱,若我成功飞升成仙,我一定要造福苍生!”
他一脸狂妄自大,银发微扬,赤瞳中只有对证道飞升的渴望。
“……若飞升失败了呢?”扶青天看他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大妙的预感。此话脱口而出后他立马就后悔了,连连道歉:“不是诅咒……不是诅咒……”
“要是失败了啊,”天羡挠了挠头认真思考了下,朗声,“那我也要造福苍生!”
*
玄真的意识慢慢沉入这生死之地的轮回之门,呼吸逐渐如游丝般微弱。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一道清脆的铃音钻进了他的心间,将要消散的玄真脑中忽然浮现出这句话来。
是谁告诉他的……他好像有些不记得了。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那道声音飘飘渺渺,像是将生死,是非,善恶,黑白混合在一起,厚重又通透至极。
玄真感觉自己也轻飘飘的,被什么托举着,慢慢浮出了泥潭,微微睁眼间,那道轮回之地的门在下沉。
他全然不知,神游天地的时候,情急之下的南栖梧直接取出了那枚镇魂铃,又催动坐忘道之心斋,方才玄真所见一切,不过他自身心境所化之物。
若心有执念,便还能吊着口气;若吊着一口气,便还有活的希望。
南栖梧凭着本能催动镇魂铃,她在南山的记忆欠缺太多,但一摸到铃铛很熟练地自动解锁了它的用法。
就这样将玄真子硬生生地从轮回之地拽了回来。
但玄真子目前实在是过于苍老虚弱,随时都有羽化的风险。南栖梧思索一阵,决心把他封在镇魂铃内。
天羡满脸愕然地看着她的动作,“你师伯以后都住这里?”
南栖梧抬眼,认真道:“暂时不错,而且封了师伯后,镇魂铃就用不了了。”
“师伯他……还有醒来的可能吗?”风亦眠面露担忧之色,皱着眉头看着那枚铃铛,“这……放哪里?”
放哪里都不大妥帖吧,光是个镇魂铃还能当个法宝,现在里面可是住了个人啊!
“挂着。”南栖梧淡淡道。
“小师妹你这也太——”风亦眠刚想说她冷酷无情,转眼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空无一物的眼睛。那双映出万千众生相的眼中毫无温度,毫无情绪。
他立马想起来方才南栖梧催动的可是坐忘道,一经催动,她心中所想须臾清零。
“……太有先见之明了。”风亦眠当即话语一转,心中滋味复杂。
“师伯拿寿命换来的线索,我会去追究到底。”
南栖梧抬眼,道:“祭天大典,我一定要去。”
*
“岂有此理!”
皇宫某处黑暗的地下牢笼里,苍沅默默燃了一盏鬼骨灯。身边的白发方士负手团团转,“那可是上古奎蛇,剩下的妖物还有几个像它一样厉害的?竟然被一剑封喉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苍沅温声道:“境随心转,心随境灭。光生气有什么用呢,虽折了一只奎蛇,但我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不是吗。”
白发方士嘿嘿奸笑,张开满嘴獠牙吐出一团细线来。
“那是自然,还好得手了。”
他挑起其中一根,慢慢收拢,忽而眉头一皱,“怎么断成这样了?”
苍沅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过细线,“这就是我们此行要找的人吗。”
细线慢慢变红,白发方士满意笑道:“对啊,这是吾神最满意的载体。”
“不过嘛,也是吾神最忌惮的。”他补了一句。
苍沅的身前出现了个新的木头傀儡,长得小家碧玉,却冷着一张脸,眉毛偏浓颇为英气,又自带几分杀气。
“多可爱的姑娘。”苍沅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傀儡的脸,“她能有什么值得吾神忌惮的呢?”
“那自然是杀气了。要知道,吾神和杀神势不两立,凡是杀气,都不利于吾神降生。”
“但这副由坐忘道纯粹灵力打造出来的躯体,最适合迎接吾神了。”
苍沅似乎有点不舍,眼含怜惜之色,“好可怜。”
白发方士不屑地冷哼了声,“哪里可怜?娘娘不知她原先师承谁吧,乾门天羡只是她第二个师尊,她最初的师尊,乃是蓬莱仙岛南山混沌仙人。”
“吾神降临蓬莱之时,得亏混沌不能出手,否则哪会那么容易清除蓬莱。”
他眉眼一压,透出几分狠厉,压低了声音道:“但那劳什子的霜云峰跟疯了一样,尤其是他们那个长老,竟敢把吾神重创,一直到现在……”
“这杀道修士断然不可放过,上次在蓬莱便是让她逃了,如今混沌已死,我倒要看看,她还能怎么逃。”
【作者有话说】
境随心转,心随境灭 ——无量寿经卷下
第52章 点神
“国师将奉命去蓬莱点灵神, ”苍沅细细描摹过木头傀儡的眉眼,“仙门那边的消息都放出去了么。”
白发方士道:“祁道长已经通知仙门百家了,不日便会相聚大雍, 共同铲除杀道邪祟。”
苍沅又道:“但乾门那边也很麻烦,一山疯子。”
“这个娘娘大可放心, 我们不需要打败乾门,只需要在大典那天困住他们就行了。”
*
国师府中人人行色匆匆, 封止玄脸上全是阴翳, 扶额沉思。
见大家都在收拾行囊,苏惊榆凑过去小心翼翼问道:“被贬谪了?”
“……”
封止玄幽幽地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脑门。
苏惊榆立马一脸痛苦嗷嗷乱叫地滚到一边, 大声指责,“可恶的敌对党竟然伪装成国师!还想害我!”
打闹一阵, 她立马乖乖坐到他的身边, 问道:“这次出门要去多久?国师府这边怎么办?我要做些什么?”
封止玄摩挲着扳指, 半晌才道:“此去蓬莱, 少则半月, 祸福参半。我已差人转告了上官大人, 他会帮着盯着皇宫动向。若有什么问题, 可以去找上官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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